第五章 徒劳

裴鹤清又一次在烟紫罗帐中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很快便认清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实。

眼底已无半分震惊，只余屏息凝神的期盼。

看来，他可以无数次地回到十年前的这一夜。

回到他与明珠，初见的这一天。

慧觉住持说过，她的心在何处，归途便在何处。

她既有归来的可能，那这一世，推门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她？

“吱呀——”

房门推开，一抹红色的身影绕过屏风行至榻前。

裴鹤清猛地抬头望去。

只一眼，他眸中翻涌的热切便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双杏眸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恶毒，目光触及的刹那，他的心中便激起阵阵厌恶。

波澜沉寂下去，裴鹤清阖上双眼。

任女人在自己耳边冷嘲热讽也好、刻薄威胁也好，他始终无动于衷，只静静等待着。

果然，不消片刻，院外喧闹响起。

四公主赵令仪带人闯入，“赵明珠”担心自己嗜血的癖好传进皇帝皇后耳朵里，投鼠忌器，阴沉着面色挥手放人。

这一次，裴鹤清没有再扑上去确认她耳后的红痣。

不必看了。

不是她。

他跟着一行人走出内室，最终在五公主府大门外驻足。

疏离地谢绝了赵令仪欲送他回柳叶巷的好意。

待赵令仪的车驾走远，长街重归死寂。

巍峨的朱漆大门紧闭，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一身绯红官袍照得如同泣血。

裴鹤清立在空旷的石阶正中，面无表情地自怀中摸出那支海棠白玉簪。

对准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鲜血涌出，他无痛无感。

只一双凤眸空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处。

既然不是她，那便再来一次。

只希望，下一世，第一眼便能看到她。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公主府门前流尽了多少次血。

每一次怀揣希冀地睁眼，迎来的都是同一双恶毒陌生的眼睛；

每一次被赵令仪救出府门，都在同样的位置拔簪自戕。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直到第不知多少次，裴鹤清没有当夜自戕，而是再一次踏入栖霞山护国寺，跪坐在了山巅禅院的静室之中。

袅袅檀烟后，慧觉住持白眉低垂，指间的佛珠缓缓转动。

裴鹤清一双凤眸血丝遍布，里头只剩下行将崩溃的绝望。

“大师。”

裴鹤清嘴唇颤抖，开口艰涩沙哑：

“我已寻了她千百回，为何……为何次次皆不是她？她当真还有归来的一日吗？”

慧觉住持捻动佛珠的指尖微顿，面对这没头没尾的质问，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并无半分惊疑。

苍老的声音在静室里缓缓响起：

“心在何处，归途便在何处。”

“她既迟迟未归，便是心已不在此处。施主纵使逆转阴阳、轮回百世，亦是徒劳无功。”

心不在此处……

短短五个字，不啻于一道惊雷砸在裴鹤清头顶。

他双目赤红，放在膝头的双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不可能！

前世的她分明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他？！

他已经放任她归乡整整十年了！

十年光阴，便是铁石心肠也该消气了，她怎么还不肯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无数次睁眼，无数次穿心之痛，早已将他起初的希冀一寸寸消磨殆尽。

他快要撑不住了。

或许，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既如此，他还要这轮回有何用？！

这无休无止的轮回，于他而言，与酷刑无异！

可他现在，连死……都是奢望。

裴鹤清垂眸，哑声开口：

“大师，若一个人已不愿再入这轮回，当如何解脱？”

慧觉住持缓缓抬眼，望向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阳寿未尽而强行折损，执念不消，便永困樊笼。”

“施主若想解脱，唯有顺应天命，好生走完这一世。待到寿终正寝、尘缘了尽之日，自可瞑目长眠，再无轮回之苦。”

寿终正寝，再无轮回。

缕缕青烟自香炉中缓缓升起。

初时浓白凝实，越往上越是纤薄微渺，最终化作一线游丝，隐入虚空。

方得解脱。

裴鹤清怔怔地看着它，干涸赤红的眸中浮起一丝向往。

只要走完这一世，便不必再受这穿心之苦了。

不。

心口像是被那根快要断绝的细丝死死缠住，生生勒出鲜血来。

不行。

若就这样顺应天命走完一生，那他与赵明珠的缘分，岂不是也会像这缕青烟一般，消弭殆尽？

就让他再试一次。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再被那蚀骨的失望凌迟一回——

裴鹤清撑着地面起身，踉跄着走出静室，手掌再次抚上怀中那支冰冷的玉簪。

最后一次。

他再赌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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