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债终于还完了
站在“梅姐”的出租屋中，我看到师傅易东方和林队脸色都很凝重。
这个女人，他们都认识。
三年前，也就是易东方经手办理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关于她的。
她叫邓秀梅，三十六岁，无业，居无定所，孤身一人。
她的丈夫和儿子，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一起从一座六层高的楼上跳了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
我站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中，只扫了一眼就能判断，这里曾经住着一个极度爱干净的女人。
房间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人踏入，屋内却依旧整洁规整。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平整，看不到一丝褶皱。床底下摆着两双鞋，整齐并排，鞋尖朝外，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都会回来穿上它们。
衣柜里面所有衣物全部分类悬挂。除了属于女人的各式衣裳，里面竟然还整整齐齐挂着几件男孩的运动服，面料干净清爽。
衣柜的隔层上放着几块香皂，柜门轻轻一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书桌上面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充满阳光气息的照片。
照片上一共两个人，面容清秀的女人，一脸温柔骄傲地搂着一个笑容明亮的男孩。
师傅轻声告诉我，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就是邓秀梅的儿子，出事那一年，他才十五岁。
……
邓秀梅的一生，满是说不尽的悲剧。
而这段黑暗人生里，唯一残存的美好，大概就只剩下这个孩子。
当男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她整个世界，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
三年前，分局重案组配合扫毒大队侦办一起贩毒案件，易东方作为组员参与行动。他的任务，是蹲守一名靠着贩毒来维持自己毒瘾的底层毒贩。
那天夜里，他和搭档守在毒贩租住楼房的楼下，楼上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两人一时犹豫不决，想要上楼查看情况，又担心贸然行动暴露蹲点身份。就在迟疑的片刻，楼顶出现晃动的人影，还有人的呼喊顺着晚风飘下来：“有人要杀人了！救命啊！”
听声音，正是那名毒贩。
易东方和搭档再也顾不上隐藏，转身快步冲向楼梯。
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居民楼，楼梯直通楼顶天台。等两人气喘吁吁爬上天台的时候，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住户。
月光清冷洒在天台上，易东方扶着酸痛发胀的右腿，抬眼望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紧紧抵在毒贩的脖颈，厉声嘶吼，警告所有人不要靠近。
毒贩的双手被绳子牢牢捆在身后，完全无法挣扎。
距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面上，一个女人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边哭，一边拼命喊少年放下刀。
这个女人，易东方前期摸排的时候见过，她正是这名毒贩的妻子。
也是一名暗娼。
她常常坐在男人的摩托车后座，被他带着四处接活，赚来的钱全部拿来满足丈夫吸毒的开销。
少年他从前没有见过，但听女人哭喊，他就是这对夫妻的儿子，一直在寄宿学校读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了家，还把自己的父亲劫持到了天台。
等易东方他们赶到天台的时候，少年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菜刀划破了毒贩颈部的皮肤，鲜血浸透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可即便脖颈已经见血，那个男人依旧气焰嚣张，不停辱骂跪在地上的女人，骂她是婊子，骂少年是婊子养的。
他还恶狠狠地放话，有本事就直接杀了他，今天但凡留他一条命，等缓过来之后，一定要母子俩付出代价。
原来当晚毒贩毒瘾发作，吸毒之后昏迷过去，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捆得结结实实，像一条死狗一样拖到了天台。动手的正是他的儿子。少年打算在这里了结一切。
只是在心底深处，男人笃定这个孩子终究不敢真的下手。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动不动就动手殴打妻子。儿子看不过去，曾经试着反抗，最后换来的也是一顿毒打，打到再也不敢出声。后来女人把孩子送去寄宿学校，他更是肆无忌惮，女人也只能一味顺从。
最开始女人只是在酒店当服务员，顺带接一些保洁零工。可这点收入远远填不上丈夫吸毒的窟窿。
一天晚上，男人和一群朋友聚餐，强行带上了女人。女人本不愿意，可看见男人抬手就要动手，满心恐惧，只能答应一同赴宴。
酒桌上男人逼着她喝酒，稍微推辞，他便当众发火，埋怨女人让他在朋友面前丢了脸面。
女人被逼无奈，只喝了一小杯，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
等她再醒过来，整个世界都塌了。她赤身躺在床上，身边躺着两个陌生男人。
事后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丈夫收了别人的钱。
她当即就要报警，男人冲进来，接连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直接把她打晕在地。
等她缓缓醒转，男人冷冰冰盯着她：“你敢报警试试，信不信我弄死你儿子。”
从那天起，女人再也不敢反抗，唯一的恳求，就是不要把这些龌龊事告诉正在读书的孩子。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知从哪里听闻全部真相的少年，连夜从学校赶了回来，把自己的父亲捆了起来。
易东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少年拿菜刀抵着男人的喉咙，哪怕一直在嘶吼咆哮，却始终下不了致命的狠手，只是拖拽着被毒品掏空身体的男人，一步一步朝着天台边缘挪动。
他要带着这个男人，一起跳下去。
趁着夜色掩护，易东方悄悄从侧面迂回，距离两人只剩下三米。天台围着半米高的水泥围栏，就在少年抱着男人身体向后倾，准备翻越围栏的一瞬间，他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换作从前，以他的身手，就算抓不住那名毒贩，稳稳拉住这个少年绝对不成问题。
可那条早年受过重伤的腿限制了他，他没能全力起跳。
少年和男人一同坠向夜空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擦到了少年衣袖，终究还是没能抓住。
夜色沉沉往下，坠落的半空中，男孩脸上带着一滴滑落的眼泪，却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下坠之前，他朝着跪在天台上痛到崩溃的母亲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妈，我不能让你再遭罪了！好好活着！”
……
事后易东方才了解到邓秀梅的过往。
年轻的时候她通过QQ交友认识了这个男人，那时候男人还是钢厂的正式职工。刚结婚的日子平淡安稳，两人一起打工过日子，后来生下了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国营钢厂效益下滑，男人下岗失业。
失业之后，他听信一个同学的花言巧语，到处向亲戚朋友借钱，投入一个名叫“国商联盟”的项目。等到项目被警方查封，他们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非法集资骗局。
原本还寄希望公安能够追回一部分本钱，最后所有钱款全部血本无归。债主一窝蜂上门讨债，男人吓得直接一走了之，消失整整两年。
两年之后他重新回来，得知妻子为了还债卖掉了房子，一个人打好几份工，一边养活孩子一边一点点偿还所有欠款。
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大骂女人愚蠢，接着拿起皮带狠狠抽打她。女人怕邻居听见动静，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邓秀梅才发现，丈夫已经染上了毒瘾。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彻底跌进无边无际的地狱。
……
那天天台出事之后，易东方心里压上了一块搬不开的巨石。他总觉得那天是自己没用，如果腿没有伤，那两条生命根本不会消失。他再也没有脸面留在重案组的大办公室，主动申请搬到楼梯间那间狭小的屋子办公。
一晃整整三年过去。
谁都没有想到，时隔三年，他再一次见到邓秀梅，只剩下这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和一张摆在桌上的照片。
他伸手拿起那张相框，翻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迹娟秀的小字，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这个世界听的。
“儿子，债终于还完了！妈可以干净地活着了！”
……
易东方缓缓放下相框，眼神格外坚定。
这个耗尽一生都在渴望干干净净活下去的女人，一定还藏在某个我们还没有找到的角落，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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