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盏鬼灯
那天夜里从山上逃回来，曾小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骑电动车到山脚，再徒步上山。仓皇奔逃下山之后，她连车子都顾不上，凭着本能一路狂奔跑回水泥厂。门卫对她印象很深，满身泥土草屑，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她上山的缘由很简单，想拔几个萝卜炖排骨汤，菜地就在半山腰露天水池旁，是她亲手开垦出来的几排萝卜，长势喜人。出门时天色还亮，见菜地泥土偏干，她就拿出放在地头的旧油漆桶，打水浇菜。曾小菊算是水泥厂家属里最勤快的人，开荒种菜的面积也是最大的。
忙着忙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舍不得半途而废，索性摸黑继续浇地。等到近在眼前的菜苗都模糊不清，她才打算收工。她把拔好的萝卜装进塑料袋，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一阵敲击墙壁的声响飘了过来。
声音忽急忽缓，时重时轻。
她抬头环顾，这里是荒山，根本没有房屋，哪来的墙壁可供敲打？仔细分辨，声响是从山顶传来的。
人都有好奇心，曾小菊也不例外。她放下手里的萝卜，顺着山道往山顶爬去。
等她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敲击声却骤然停下。夜色笼罩四野，空荡荡的山顶，什么人影都没有。她低声啐了一句晦气，转身准备回去。
可她刚弯腰捡起地上的萝卜，那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大、更急促。
她犹豫片刻，心底的好奇压过了恐惧，咬咬牙打算再上去看一眼。
天已经彻底黑透，没有月亮，荒山野岭能见度不足三米。可她鬼使神差，还是硬着头皮，摸着崎岖山道，再次登上山顶。
又是一样的情况，人刚站定，声音戛然而止。
有响动的时候，她心里还会安慰自己，有声音就代表有人。可此刻万籁俱寂，脚底一阵阵寒意往上钻，刺骨冰凉。巨大的恐惧瞬间包裹住她，她不敢再搜寻声源，转身就打算原路返回菜地。
就在这时，十余米开外，一盏老式油灯凭空出现，静静悬浮在半空，缓缓朝她飘过来。
四下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油灯，在浓墨般的黑夜里，漾开阴冷昏黄的光，慢悠悠向她靠近。
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个词——引路鬼灯。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求生本能驱使她顺着山坡翻滚逃下山。山道杂草丛生，泥土松软，摔了爬起，爬起又摔倒，拼尽全力从山顶逃到山脚。
到了山下，她早已魂飞魄散，丢下电动车，一路跑回厂区。当晚她就一病不起，荒山撞鬼的流言，很快就在家属区传开。
出事当晚，她丈夫带着几名工友，拎着铁锹铁棍连夜上山搜寻。可荒山上静悄悄的，别说鬼，连老鼠都少见。只有她留在菜地边的一袋萝卜，还安安静静摆在原地。
回家之后，丈夫狠狠训斥了她一番，一口咬定是天黑眼花，心里胡思乱想产生了幻觉。
在水泥厂家属之间，曾小菊本就迷信鬼神，经常拉着其他人一起念叨这些神异之事，不少人早就心生不满。这件事一出，更多人觉得她是故意编造鬼故事，吓退其他种菜的家属，想独占这片菜地。
之后再有人提起那晚的经历，她便一口咬定是自己看错、随口瞎说。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盏漂浮在空中的油灯，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种老式油灯她认得，乡下偶尔还有人用，深夜下田抓黄鳝泥鳅。
可这荒山野岭，若是有人举灯，那人藏在哪里？
她固执地认定，这就是引魂的鬼灯。鬼本身肉眼不可见，只有灯显现。再回想那阵奇怪的敲击声，便是举灯巨鬼迈步的动静。老人说，这种鬼，专门来捉拿滞留人间、怨气难消的厉鬼。
这几天她一直活在恐惧之中，我们找上门时，她才稍稍缓过来。好在是白天讲述，若是深夜听这一段，恐怕连我们都觉得脊背发凉。
唯独易东方，全程面无表情，眉头微锁，陷入沉思。
离开水泥厂，坐在车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傅，难道世上真的有鬼？”
“傻小子，世上本无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那这漂浮的油灯，该怎么解释？”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等到夜里，我演示给你看。就看你敢不敢，陪我再上一趟荒山。”
一听夜里重返荒山，我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撑：“我有什么不敢！您不怕，我就不怕！”
“会不会是郑国强那晚上山寻找郑大儿？”
“不可能。我们在蓄水池找到了郑国强的矿灯，查证属于他本人。他若是带矿灯上山，没必要再用油灯。”
“说不定矿灯半路没电了，就像您从前那次一样？”
“逻辑依旧不通。如果矿灯没电，他不会把矿灯带进蓄水池。他带着矿灯下水，就是要在池底搜寻儿子。”
“还有一点，山上风不小，普通油灯很容易被风吹灭，怎么能稳稳飘在半空？”
易东方淡淡一笑：“看来你还是太年轻。你知道这种老式油灯，还有个别名吗？”
“叫什么？”
“气死风灯！”
我们刚回到派出所门口，迎面撞上刘所。他一把攥住易东方的胳膊，仿佛早已忘掉前几天被打的冲突。
“东方，跟我走，马上去市里！”
“去市里做什么？”
“那只品牌凉鞋的主人，找到了！林队特意叮嘱，让你这次千万稳住，冷静，绝对不能冲动！”
冷静？冲动？
师傅为什么要冷静？为什么会冲动？
这凉鞋与师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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