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滇水横刀竖反旗02
“非也。”
将官个个如坠五里雾中,面面相觑。
吴三桂这才重重吐出一句:“全靠先朝大恩。”
面对惊愕得张口结舌的将官,吴三桂娓娓道来:“昔日,我受先朝厚恩,驻守辽东,防卫边关。适值闯贼作乱,受诏勤王入京,未想到先帝已归天,闯贼又率大兵来伐,前有贼乱,后有清兵,我计终不能双全,乃乞求清人借兵,以雪君父大仇,而后又相继平定滇、蜀,方得来此栖息之地。今日之富贵,全凭先朝余荫。我等万万不可忘记。今故君之陵安寝在滇地,我等离滇北上,终要与故君一别。”
“啊……原来如此……”
吴三桂十分巧妙地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终于使将官心中明白:要保住自己的富贵,必举义反清复明;要保住自己的富贵,必要真心拜谒明永历帝陵墓。
以言明理,以理服人。众将官齐声呼喊:“愿从亲王大人拜谒故君之陵。”
吴三桂又提醒众将官:“别故君当以故君之衣服拜谒。”
众位将官又是一怔,他们先后低头观看自己的服饰,又抬头聆听亲王之语:
“诸君看见了吧,我先朝曾有此衣冠吗?我先朝曾有此服饰吗?如服满人服装拜竭,必无忠心可言。明日老夫我将易服拜祭,诸君当可将服饰改之。”
“亲王所言,谨记在心。”
第二天早晨,吴三桂刚刚起床,马鹏急于求见。吴三桂即令其来到内室,摒去左右,只听马鹏密报:“钦差大人傅达礼化装成商人,带二随从过关,被手下人所擒。请王爷发落。”
吴三桂脸色阴沉,冷笑道:“入瓮之君,焉能私自逃离。你是否点破真相?”
“回王爷,下官从未明说,而是以商人不允许出境为由,带回军中。”
“好。你回去仍佯装不知,将其三人一齐放出。下次,他们自不敢妄为。另外,对驿站要严加防守,各关口严加管束。”
两天后,吴三桂亲自率文官武将前往篦子坡拜谒永历帝陵。
深秋肃穆,天廓地清。
鸡鸣五更,藩王府前祭祀的队伍整装待发,九声炮响,五百亲兵坐骑白马,高挑白绫帐,紧随其后的则是藩王的辇车,吴三桂端坐车内,白绢挽辇车,格外庄严。其身后则是都统、总兵、副将、游击、千总、把总等官员,个个汉服着身,冷目肃面,连一匹匹腾跃的战马也埋头低首,碎踏蹄步。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刀光在晨曦中泛着寒冷的青光。
队伍出城后,吴三桂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数年前,是自己率兵押着囚车,辗过脚下的路面,一步步走向篦子坡。今天,又是自己带官员前来拜谒,虽然负罪之感沉沉负在心坎,但做戏的假象愈发使内心不平静,不禁嘴里轻轻祈祷:
“永历帝在天之灵,乞免吴三桂之罪,当年卑职是奉满人之命,不得已而为之,今日前去拜谒,确是真诚之心。帝王在上,若让吴三桂平安拜谒完毕,日后必重金筑陵,永世拜谒。”
双目紧闭的吴三桂似乎又看见披散头发的永历帝,凛然屹立坡上,手指自己大骂,而后又移步走向刑架……
猛地心中一抖,吴三桂急忙大睁双眼,吴应麒下马跪在辇前:“王爷在上,故明帝陵已至,请王爷下辇。”
天空湛蓝如洗,凉气沁人肺腑。吴三桂在两名亲兵扶侍下,慢慢下辇。只见坡上乱石土冢、荒草萋萋,晨风掠过,凉气袭心。吴三桂直感到头紧心缩,全身的汗毛孔都在紧紧收缩,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不能退缩,只能向前,举大义必要迈出此一步,永历帝,赦免下官之罪,我……”一个踉跄,吴三桂身子一歪,被亲兵紧架住。踏过没膝深的衰草,爬到坡顶,一座矮矮的土冢显现眼前,干枯的黄土堆上,山草随晨风微摆,吴三桂似乎看见地下静静躺着的永历帝,不,一下子竟变成自己的一具尸首,难道将来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今日,我为何来到如此荒冢野地?他紧咬牙关,徐徐下跪……
在众将官眼中,吴三桂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头顶洁白方巾,束发高绾,玉簪横插,着绫素汉装,腰束白丝锦玉带,在众人面前,沉沉跪在土冢前,虔敬地奉上香火,燃上纸钱,供上三牲,亲手置酒三杯,先敬天地诸神,又摆在供桌上。
“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冥灵在天,听下官诉说衷肠:先朝厚待我吴家,没齿不忘,先朝之雪耻大责,由下官举义招天下予夺,先帝有灵在天,乞求护佑我纵横南北,功成之日,将再次大祭。”
吴三桂泪如泉涌,诚敬之意,深感众官。
所有官兵,皆俯身下跪,声泪俱下,如雷经天,烟灰升浮,白绫轻曳,反清的意志在众官兵的心头又一次燃起。
吴三桂并没就此罢休,前番的举动算是号召人心,而鼓舞斗志还要再展自己的雄风。
祭祀拜谒后的第二天,吴三桂决定在校场演练。他明白,要制服满人,绝非易事。因为以武功见长,骑射精湛的清兵拥有英勇善战的将士,若手下的将士看到自己一老夫上阵,心中必然担心。
今天,我就要在校场上力服众将!
战鼓震天,杀气逼人。
吴三桂身着白盔白甲,腾身跃上雪龙驹,率领各都统,环场一周,检阅兵阵之后,即扬鞭疾驰,待飞奔百步外,忽回首,连发三矢,利箭全中红靶。满场呼声骤起。吴三桂俯身抓过大刀,乘兴舞起,只见寒光四溢,刀影旋空,杀上三个回合,急回首,掷出大刀后,又抓过豹尾长枪,矛头所指,如雨点急落,枪杆直如松,弯如弓,划过蓝天,刺破苍穹。众将官正呆呆望之,只见那豹尾枪一扫,直直插入地面。待众将官回首时,吴三桂早已掠过一柄方天画戟,刺前挡后,上架下斫,左旋右盘,戟枪在手中玲珑跃扫,杀气在人眼前阵阵掠过。待十八般兵器一一试过之后,吴三桂跃下马来,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勃勃英姿,激起阵阵雷鸣般的欢呼之声。
吴三桂此番举动,大大激发了将士的雄心。
紧接着,吴三桂下令精锐之师——关宁铁骑列阵,跃马挽弓飞射,马蹄急驰,飓风横空,五十骑一排腾越飞过,如狂飙无人可挡。
随之,忠勇五营与义勇五营依次列队上阵:
总兵马宝、游击曹福德、守备夏文学率忠勇中营;
总兵李如碧、游击蔡得春、守备顾进升率忠勇前营;
总兵高启隆、游击刘国泰、守备余应俸率忠勇左营;
总兵刘之复、游击王然、守备尚明率忠勇右营;
总兵塔新策、游击罗恩忠、守备何祥图率忠勇后营;
总兵王会、游击韩天福、守备郑启明率义勇前营;
总兵刘、游击王朝兴、守备孙志高率义勇左营;
总兵马惟兴、游击张喜、守备江琼座率义勇左营;
总兵吴子圣、游击张从仁、守备田可友率义勇右营;
总兵杨威、游击邓望功、守备马之贞率义勇后营。
马首高昂,士兵赳赳,凛然威风之状令吴三桂心中大喜。
此时,旗牌官来报:“启禀王爷,援剿四镇总兵官已到。”
“宣名进帐。”
旗牌官即刻呼唤:“四川右路总兵官右都督马宁为云南援剿前阵总兵官。进帐。
“四川左路总兵官署都督佥事沈应时为云南援剿左镇总兵官。进帐。
“湖广益阳总兵官署都督同知王辅臣为云南援剿右镇总兵官。进帐。
“都督同知杨武为云南后阵总兵官。进帐。”
在前,左都统吴应麒、杨糰、郭云龙;右都统高得捷、石国柱、王屏藩、何进忠、孙文焕;副都统石国柱、马宁、吴应正、李可松、傅文元等早早排列在吴三桂左右。
百名将官,万千兵士,战马嘶鸣,刀枪明亮,使得吴三桂心潮如春水激荡,情不自禁地说:“
本王集天下豪杰,八方英雄,率百万雄师,举义出征,焉有不胜之理?”
左都统吴应麒出列叩首进言:“王爷在上,‘猓猓’兵五千名,勇猛无双,正列队请王爷检阅。”
吴三桂惊喜得双眼一亮:“如此精锐之师,以一当百,正可让众将视之。”
随着旗牌官传令之声,“猓猓”兵营横列走过校场:最前方百只大象,踏步空舞,忽急忽缓,鼻管一伸一卷,上扬下摆,左右扫荡,庞然大物,灵气十足,令观看的将士拍手击掌赞叹。
尾随其后的“猓猓”兵,一手执矛,一手挟盾,腾跃速进,护挡遮身,旋转如猿猴灵动,奋进如虎豹跃渊般迅猛,喊杀声随动作起舞,盾矛随脚手起落有致。
吴三桂看得入迷,慨叹曰:“实乃天兵下凡,神兵降人间也!”
已经被吴三桂下令软禁的钦差大臣折尔肯、傅达礼、王新命三人,在驿站中如入监牢。他们已看出吴三桂图谋不轨的野心,个个焦急万分,连饭也吃不下去。一是怕被吴三桂谋害,二是担心书信不能送到京城,朝廷将会降罪。几经商议之后,王新命自告奋勇:“二位大人,在下决心拼死出城,穿涧越岭,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师,将反贼吴三桂的大罪报于圣上。”
折尔肯、傅达礼二人哭泣流泪:“郎中此番行动要万分小心,见到圣上后,一定要朝廷刻日发兵,剿灭吴贼。”
夜晚,三更刚罢,王新命身背单刀,简装易服,从后门悄悄钻出去。在毛毛细雨中,凭着识别的小道,沿背巷,两次躲过吴军的巡逻官兵,最后终于摸到巡抚朱国治的府门前,家丁引进内宅,面见朱国治:“巡抚大人,可将我打扮成随从,明日带我出城,逃出滇地,回京师奏朝廷。”
第二天早上,朱国治带上一队随从,先到城中六门巡视一番,又信马走出城外,来到一处卡栅,佯装检视一番,将王新命丢在此处,又扬长入城。
当夜三更,王新命悄然离开卡栅,独自潜入夜色,专从山间小径疾步而行,走到天黑时,刚要下山入路,远远看到有吴兵巡逻,又折回林中,过了两天两夜,最后不得已,决定攀悬崖而坠。走出十余里路,正在暗自庆幸,突然,从路边丛林中闪出一队吴兵,将其团团围住:“何人胆敢违抗王爷之命,夺路而行?”
王新命急忙拔出佩刀,上前迎战,口中大喊:“吴三桂逆贼,胆敢反抗朝廷,你等不要执迷不悟,想立功,快放我一条行路;要死的,我的刀不饶人!”
士兵刚要执刀围杀,只听一声大喝:“且慢,都给我闪开!”
只见马鹏走上来,双手一拱:“钦差大人,要回京师,何不要藩王大人派人护送,如此乔装而行,不知有何要事,不妨说来?”
王新命知道自己不是马鹏的对手,即张口劝说:“马将军,吴三桂心怀叵测,图谋反抗朝廷,此必死路一条,望马将军与我同行,立功受赏,晋封高升。”
“狗官休要血口喷人,亲王对你们尊敬有加,为何陷害亲王?当下只有随我回城,方是你的生路。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王新命再也不予答话,急忙执刀冲上前,马鹏冷笑一声,拔剑而挡,仅仅三个回合,王新命就感到气喘心虚,渐渐支撑不住,正要转身逃往丛林中,突感头上一道白光划到身后,回首望,只见一白衣后生,执剑拦住马鹏的剑锋:“马将军,请刀下留人。”
“何人敢在此扰乱军务?”
“路见不平,有责相护,小小藩兵为何追杀朝廷的钦差大臣?”
马鹏见此人白衣紧身,脚踏薄底快靴,气宇不凡,话语刚直,自忖其必是朝廷派来的暗探,如果将此人放走,必会误了藩王的大事,便命士兵追杀王新命,自己执剑独战这白衣壮士。原来,自从三位钦差大人领旨南下,已过数月,康熙帝心中不免生疑:一未见书信,二未见归来,恐生意外。便暗中派出王飞,再次南下滇地,视察真情,速来回奏。未想到在此正遇上仓惶逃走的王新命。
王飞无心与马鹏恋战,只想快快救出王新命,抓紧赶回京师奏报皇上。但是,马鹏岂能退让?
二人在丛林中一阵恶战,不分胜负。而追杀王新命的士兵已将其砍倒在地上。王新命临死时大声疾呼:“壮士快走,代我回京奏报皇上,吴三桂……反……”
王飞性急之时,从腰间拔出一支飞镖,扬手抛出,马鹏急忙一闪,那飞镖却击中马鹏的肩胛。
乘着众兵士扶救马鹏,王飞急忙夺路逃走。
当兵士急急将马鹏送到滇城时,吴三桂闻讯赶来,令郎中急救时,发现飞镖上浸有毒液,其毒气已进心胸。马鹏拉住吴三桂的手,哽咽而语:
“王爷,在下我……未能尽……职……”一句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吴三桂深感痛惜,令手下人将马鹏厚葬。
出师未捷将先亡,此大忌也。
吴三桂怔怔坐在虎皮椅上,沉闷不语。
方光琛急忙上前劝说:“王爷,万事俱备,举义大旗应该树起了。如那逃跑之人回到京师奏报圣上,我即被动也。”
吴三桂点头称是。但此时,他心中正在焦急地等待一人——右都统、中营总兵官马宝。这马宝自归降吴三桂之后,如遇恩人,凡事尽遵命而行,与吴三桂结为密友。当组编新营时,马宝被委以重任。此前,尚在楚雄时,马宝接到吴三桂的飞檄,便将兵营大事细作安排之后,飞驰滇城。
但没有想到,在入城时,却被巡抚朱国治手下的兵士阻拦在城下。马宝从南门不得入内,又驰马来到西门,只见城门紧闭,正在焦急之时,恰好遇到知县刘登云巡查来到西门。马宝执意策马入城,刘登云让兵士放下吊桥,马宝来到城门下,刘登云要他出示入城调令牌。
“我接王爷急令,待入城后再补也不迟。”
“岂有此理,巡抚有命:无调令牌者,概不能入城。马将军,请回吧。”
马宝遂不再言语,扬起手中的马鞭,照刘登云身上猛抽,两旁的兵士大骇,却无人上前阻拦,眼睁睁望着马宝驰马狂奔入城。
忽闻马宝飞至,吴三桂惊喜万分,急忙来二厅大门相迎。马宝至前,伏地大拜,吴三桂双手扶起:“马将军如期赶来,本王有如又生一膀臂也。”
“王爷在上,在下各部兵马整装齐备,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大军便可杀向阵前。”
“马将军智勇非凡,有汝挥戈上阵,大事可成也。”
满怀一腔仇恨,王飞逃离滇地,餐风露宿,专拣捷径,日夜兼程,赶到京师。当晚,便被太监直接带来养心殿,面见皇上。
“万岁我主,藩王吴三桂蓄谋造反,已下令将滇地各路卡封锁。钦差大人、兵部本驾郎中王新命欲夺路逃出,被叛兵追杀。小的与叛将马鹏交战,用毒镖击中其人之后,方得脱身。”
正在夜间批奏疏的康熙帝忽闻此事,顿时惊得一怔:“此事千真万确?”
“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
康熙帝一声冷笑:“未出朕的料想,吴三桂狡诈之心终于暴露也。”
他令王飞下去以后,起身轻踱门外,深冬已至,北国寒气凛冽,夜空星辰格外璀璨。
“陛下,夜寒风冷,还是回宫吧。小心着凉。”
太监说时,轻轻将貂皮大氅披在皇帝的身上。康熙帝不语,仅轻轻摇了摇手,便在殿前轻步回踱。
当下,四海初定,人心安稳,经过战乱和改俗之后,百姓与满人的敌对情绪表面看上来已有缓和。朝廷内部,犯上作乱的鳌拜一派全被压下去,自己的声望如春水涨潮般高起来。如三藩之势平缓解除,则更是锦上添花。然自己时时担心的吴三桂终于原形毕露,妄想推翻我大清,实乃痴心妄想!
南国传来的凶讯,反倒使康熙帝心里更加坚定。似乎心中时时暗防的贼寇已公开叫阵。这支向自己发来的暗箭,已响翎飞来,自己不但要躲开,而且要将凶手捉拿方能解去心头大恨。
“来人。”
“奴才在。”
“明早去人到额驸府上请和硕公主入宫。”
“喳。”
奉胡国柱之命潜入京师的鲁遐,在第一场冬雪飘落的夜晚悄悄走进额驸王府。先由胡心水出面,将胡国柱的信札细细看了一遍,随即询问:
“何人派你进京?”
“右都统胡大人命小人单身前来。”
“胡将军有何吩咐?”
“只管向额驸大人呈上书信即可。”
“一路上与何人来往?”
“从未与一人言语。在下进城住宿全言上京讨账,从未有人盘问。”
“只管在此安住,不准出房串门。”
第三天夜里,额驸吴应熊亲自将鲁遐召到密室:“亲王大人贵体无恙?”
“回大人话,王爷身强体壮。”
“汝一路而来,沿途是否畅通?”
“所过州城水旱道路,条条畅顺,无一阻拦。”
“若随汝回滇,取何道最为便捷?”
“胡将军嘱咐,大人可取道汉中,一进入蜀地,便可无虞。”
吴应熊将胡国柱的书信看罢之后,知道父王近日将在滇地举义反清。此事,早在平日,从胡心水的嘴里已然得知,在入滇之时,也听父王言及。今接到书信,知大事将至,必须速离京城,方能逃出虎口。
但是,吴应熊心里实实离不开这个温暖可心的安乐窝。有父王功德高照,有公主皇亲依靠,呼奴使婢,威风凛凛。虽然公主依仗皇权,事事专擅,但在夫妻情份上,二人也算情投意合。
原先只为在此时时刺探朝廷消息,如有贬损父王的大事,必先通报。今日父王举义,反清复明,自己必将受牵连,这是剿宗灭族的大事呀!每当深夜想起,便冷汗遍体,再也无法入睡。白天,吃饭说话也心不在焉,时有语无伦次之嫌。和硕公主细心查之,探问:“夫君近日为何身体不爽,神情恍惚?”
“不知冲撞何处邪气,夜里尽做恶梦,搅得终日心神不定。”
“夫君何不到太庙进香,以求神灵保佑,消灾祛病?”
“借夫人吉言,明日前往太庙如何?”
在进香往返的路途上,吴应熊细心察看,前后并无兵丁跟踪,惊吓狂跳的心才稍微安稳。第二天,他又请求夫人:要带随从去城郊冬猎,以求散心怡神。和硕公主并无疑心,满口应允。
临走时,吴应熊佯装神情愉快地说:
“夫人,此番狩猎,多则三五日,少则二三日即可回还,望夫人莫要牵挂。”
经过一番匆匆准备之后,吴应熊带上胡心水、鲁遐和几个随从,备马出德胜门,往慕田峪而去。
康熙十二年(1673)十二月一日,吴三桂下令撤藩,率领大军离开昆明城。
身负使命的钦差折尔肯、傅达礼也被从驿站请出来,带随从一同北上。
藩王吴三桂跨上白龙驹,在五百名亲兵护卫之下,离开府门。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甚感酸苦。在此居住十几年的乐土,终将不能带走,往昔的繁华将不再呈现。眼望五华山的殿堂,在融融暖阳下尽放迷人光彩,碧波荡漾的滇池,清澈见底,白鹤翱翔,渔歌盈耳,松柏翠竹,奇花异草……一切一切都将成为梦境,无限惆怅之感油然而生。但是,当他看到雄壮的兵马,闪光的刀枪,一种无限的快慰又随即袭上心头。
“滇城还是我的,云贵也是我的,将来大业举成,普天之下全是我的。英雄胆壮豪杰志,为反满灭清,我吴三桂将再驰沙场,挥戈舞刀,闯荡九州,夺我天下!”
他在马上,看见居于队伍中的二位钦差,不免暗自窃喜:“有这两个木偶,本王还要再演一场戏给三军将士看看。”
大军出城后,行走十分缓慢,至日落西山时,仅走出三十里地。
第二天夜里,吴三桂竟在军中生病,卧帐不起。主帅不发令,三军不得前行。
一连三天,大军竟扎营不前。
钦差大人折尔肯、傅达礼二人则显得十分殷勤,一日三次,前去问安,其表面虽然神情恭敬,内心里却焦躁不安。后来,他们见吴三桂一直身居帐中,神色安祥,才知这是藩王有意而为。
折尔肯大怒,竟在吴三桂大帐中,当面指责:“藩王无病呻吟,竟敢藐视圣谕,居心何在?”
傅达礼则帮助申斥:“王若无心领旨,还不如再回滇城,居藩地享乐。”
身旁的将领听到如此凌辱之言,个个愤愤不平,怨恨之言纷纷出口。
吴三桂则存心不说。当将领围在榻前探望并请求藩王用药时,吴三桂则长长叹息:
“众将有所不知,本王疾病在心,岂能用药石治愈?想当年,老夫我跨马执刀,冲锋陷阵,血染战袍,硝烟熏面,战真定,走汉中,定滇蜀,为圣上开拓疆宇,功勋卓著。顺治帝为表彰本王,赐以藩地,封吾藩王,众将军才有今日之荫福。今圣上降旨撤藩,钦差大吏凌辱有加。若他日一旦入国门,付廷尉,我等哪里还有生路!”说罢,独自唉叹,其忧郁神情,令人备加怜之。
众位将官的心有如火上浇油,吴国贵带领几个总兵官,不声不响走出王爷大帐。
“你等都看见了,”几位总兵官气得双目喷火:“真是欺人太甚!”
吴国贵倏地飞身上马,大叫一声:“走,回城去!”
几名总兵官紧紧随其后,奔回滇城,踹开巡抚府大门,在内室里抓到巡抚朱国治,手起刀落,砍下首级,一手提着小辫,打马又奔回兵营,闯进吴三桂大帐,将朱国治首级奉上:
“亲王爷,狗官朱贼的首级已被砍下,特为王爷出口气!”
吴三桂见了,立即翻身下床,顿足失声大叫:“尔辈害我!尔辈害我也!我此次必遭剿家灭族之罪呀!”说着,用头撞地。随被将领们死死抱住。
看到王爷如此悲怆惊慌,众将官痛心不已,几乎是异口同声大喊:“反了!反了!杀掉满人!”
吴三桂急忙制止:“诸将莫要如此!钦差大人知道后,我等必死无疑!”
“王爷!我等愿保你升坛,受你调遣,随你闯荡天下,反满灭清,夺回我汉家天下!”
众位将领说着,一起在大帐内跪下,面朝吴三桂欢呼、叩首。
火候已到,无须再做作。吴三桂立即升帐传令:“将折、傅二人捉拿,用朱国治之首祭旗!”
整个军营沸腾起来。
亲兵早早抓来折尔肯、傅达礼二人,押到大营帐。
吴应麒则将早准备好的一幅竖旗高高挑起,”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十个大字,个个大如人体,格外醒目。
蓝天下,白旗如浮云升空;寒风中,字字猎猎逼目。
粗大的旗杆下,摆上三牲六畜,巡抚朱国治的头颅殷殷滴血。
吴三桂首先下令:“拘拿按察使李兴元、知府高显辰、同知刘。”
同时下令,提督张国柱、永北总兵杜辉、鹤庆总兵柯铎、布政使崔之瑛、提军道国昌等人仍任原职,居守滇地、安顿四方。
接着,由旗牌官发布命令:
“奉‘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令:原设都统、副都统、左、右都统、参领、护军、各营总兵、游击、守备、千总、把总官位衔号一律废除,特重新任命:胡国柱为金吾左将军,夏国相为金吾右将军,吴国贵为金吾前将军,吴应麒为金吾后将军,马宝为铁骑总管将军。”
旗牌官喊叫一人之名,该将军便昂首上前,来到大元帅吴三桂的面前,双手接过将军印信。“任命郭云龙、杨糰为次左、右两翼将军;何进忠、高得捷为次左、右两掖将军;高拱辰、石国柱、马宁、沈应时为次铁骑前、后、左、右将军;王屏藩、李可植、傅文元、孙文焕为次骁骑前、后、左、右将军;马宝为奋威将军;李如碧为仁威将军:高启隆为亲威将军;刘之复为建威将军;王会为龙威将军;刘为绥远将军;马惟兴为广武将军;吴子圣为勇略将军。”此后,又宣布任命征朔、讨朔、覆朔、灭朔、殄朔、破朔、剿朔、靖朔等将军和各路总管。任命郭壮图为留守云南路总管将军;方光琛为军师;李良栋、钱维明、张足法为参领;巴克勇、陶继志为护军参领。援剿四镇总兵官仍为原任。
为了让全国各地支持反清,吴三桂特地颁发了反清檄文: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踣。文武瓦解,六宫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涂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运夫曷可言!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逃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灵。幸而贼遁冰消,渠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居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骨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钦泣隐忍,未敢轻举,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漏,束马瞻星,磨砺兢惕者,盖三十年矣。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咸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泣。以至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裂,地怨于下。鬻官卖爵,仕怨于朝。苛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涂(途)。徭役频兴,工怨于肆。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襄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闻,告庙兴师,刻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军耿,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子郑,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驼于荆棘,奠王杓于金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画万全之策,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木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险扼隘,抗我王师,即督铁骑,亲征捣巢覆穴,老稚不留,男女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奋拔岩谷,不妨献策军前,以佐股肱,自当星材优擢,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钱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赍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染刀头,本镇幸甚,天下幸甚!
反清大旗举起之时,吴三桂令传檄官飞马贵州,致书提督李本深。
同时,令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携书二通、札二道,从间道赴平凉,转致陕西提督王辅臣,令王辅臣将一书一札再转致张勇。
当贵州提督李本深接到吴三桂的致书之后,知吴三桂已举旗兴义,心中大喜,便立即易帜响应。当即,调动全军,誓师反清,并下令围抄总督府、巡抚府,云贵总督甘文闻听之后,丢下家室,仅带十余名随从,仓促逃出贵阳。三天后,疲奔赶到镇远府,刚刚入得城来,早早被兵士围上。原来,府上官兵早接到李本深命令,甘文到此,立即擒拿。见此情,甘文仰天长叹:“贼子虽今日猖狂,日后必亡。”说罢,拔剑自刎。
贵州巡抚曹申吉,素与李本深过从甚密,接到藩王之令后,立即愿从李本深反清,二人密谋后,率兵自贵阳出,与吴三桂会合。
天刚微明,奉圣上旨谕的太监便急急赶到额驸府上,宣旨召和硕公主入宫。心怀疑虑的和硕公主不知宫中出了什么大事,一路上,心中七想八猜,不得安宁。当太监将她直接领到养心殿时,只见康熙帝端座御案上,神色冷峻,双目威严,和硕公主不由自主伏地而跪,身为当今皇上的姑妈,理应先至后宫,先行参拜孝庄皇太后,在那里,皇上询问家长。而当下,和硕公主早心神无主,只待皇侄问话。
康熙帝缓步走下玉阶,来到和硕公主身前,躬身双手轻轻扶起皇姑,并让其安坐椅上,这才轻声询问:“皇姑贵体无恙?”
“托皇上万福,臣妾身体安康,府上平安。”
“额驸身体安否?”
“夫君前些日子,微染病恙,已见康复。”
“额驸终日是否外出?”
“夫君终日按时诵读经书,从不与外人接触。只是近日身体不爽,才去郊外狩猎散心。”
康熙帝闻听此话,心猛地一抖:“额驸何日外出狩猎?今日可曾回来?”
和硕公主更为诧异:“三日前出走,奔慕田峪而去,至今未回。”
“走时与你留下言语否?”
“他说此去狩猎,只为散心疏闷,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回还。”
“走时带有何人?”
“只有三个随从。”
康熙帝没有再问,令太监将和硕公主扶入内宫,单居一院,暂不要禀告孝庄皇太后。
“走得好快呀,”康熙帝已知吴应熊必是接到云南的书信,借狩猎为名,弃家逃离京城,奔回云南。然出门千条路,而今已经过了三天,吴应熊现在何处?看来此人不会走河南、湖广一途,他必奔西南之道而行。
于是,康熙帝立即下旨:“南方各省,若发现额驸吴应熊立即拘捕,解送京师。若故意放走,必当重惩。”
嗣后,又将王飞传来,让他带旨,直奔山西,扼住去汉中之途,追查吴应熊。一俟抓到,立即押来。
真真被康熙帝猜中。狩猎的吴应熊根本未到慕田峪,在当天夜里,便悄悄丢下三个随从,与鲁遐、胡心水三人取道汉中而去。为早日赶到云南,三人日夜兼程,吃喝均在马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当他紧紧赶到陕地时,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吴应熊身心疲惫,用马鞭指着前方的一座集镇:“我等在那儿好好吃一顿,再懒懒睡上一觉再赶路。”
胡心水则立马附语:“额驸大人万万不可大意,我等还要再快马加鞭,不到云南,绝不能安然休息。”
鲁遐也极力附和:“胡大人所言极是,我等眼下还在危地险境之中,万不可粗心。”
吴应熊听到二人言语,也情知有理,但是由于自己终日饱食,无所事事,此行日夜赶路,自然受不了,有时只得趴在马背上,任其奔走,几次因打盹,险些栽倒在地。
如此又紧紧赶了一个昼夜,在距离汉中尚有二百里地的一座山里小镇上,吴应熊再也不愿动身。他朝暖炕上一躺,立即进入梦乡。
黎明前,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将鲁遐惊醒,他立即跳起来,推醒吴应熊、胡心水:“不好。怕是官兵前来查夜……”一句话没说完,院门被踹开,手执火把的兵丁早把房子围个严实。
吴应熊却佯装镇定:“我乃额驸,有金牌在身,他小小的官兵也不能将我如何。”
闯进房门的兵丁,将三人围住之后,为首的一个发问:“你三人是从何处来?奔何处去?”
胡心水先向那人叩首:“我三人皆来汉中讨账,事毕将回开封府。”
“哈哈,说错了吧?”只见一白衣壮士从人群后面走上前,”你等三人是从京师而出,去云南滇城的吧?”
吴应熊立刻怒吼:“大胆!我乃当朝额驸,就是去云南拜会父王,你等为何前来扰乱盘问?”
那白衣壮士向前叩首一拜:“额驸大人,你不是带人去慕田峪打猎散心的吗?为何又奔来此地?
这是做梦吗?”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额驸吴应熊接旨,”那白衣壮士打腰间取出旨谕,刚要宣读,鲁遐早抽出宝剑,横空劈来,只见那壮士伸出两个指头,用力一拨,划到身旁一兵丁的头上,鲁遐回剑又是一刺,口中大喊:“额驸快走!我来敌阵!”
那白衣壮士正是康熙帝派来的四品侍卫王飞。他按康熙帝所指的线路,日夜追赶,昨日黄昏正赶到县衙,并听到门岗说有三人骑马出城,便在县衙里带上兵丁追来此处。
王飞看见鲁遐竟敢负隅顽抗,便立刻抽剑冲上去,二人在房中交锋时,鲁遐一再喊道:“额驸快走!快走!”
其实,兵丁早把吴应熊及胡心水围上,胡心水手疾眼快,将身边的一兵丁打倒以后,伸手扯住吴应熊来到院中,二人先后拔剑与兵丁打斗。
王飞眼看着胡心水、吴应熊逃到大门前,便收住宝剑,飞身一转,一个“蟒蛇缠身”,将鲁遐拦腰斩断。复抖手一镖,正中胡心水后胸。只听一声惨叫,胡心水倒地身亡。
王飞轻步跨到吴应熊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十分轻蔑地说:“老老实实随我回京,要不,他二人就是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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