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吴三桂 > 三、又见八方起风雷

三、又见八方起风雷


紫禁城中,少年天子康熙正伫立在大清舆图前,静静地审度着天下大势。那图上,标满了代表反清势力的朱红圈点,云南红了,贵州红了,广西、广东红了,湖南、四川也红了,当真是四面起火呀!康熙便这样久久伫立,直到东方破晓……

腊鼓鸣,炮竹响。京城进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店铺商号,生意兴隆,贩夫走卒,日夜奔忙,官家王府门前,红灯高悬,烛光四射,客轿车马终日流水般川流不息。

但是,在这繁茂的情色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汇聚、奔腾。

一位名叫杨起隆的书生,明末时,生于京师一官宦人家,父亲官至吏部郎中。李自成率兵入京后,起而应之,兵败后,又随军西行太原,最后被清军杀死。杨起隆怀着为父报仇之心,从山西赶到京城,孤身一人,以教蒙馆为生,眼看着清人占领中原,剃发易服,屠杀汉人,深恶痛绝,决心反清复明。在暗中串连,诈称自己为明朱三太子,流落山西,今回京举义建业。并宣布:若极力拥护者,身体力行者,必为开国元勋。经过半年暗串,先后纠集数百人。其中有镶黄旗监生郎廷枢家人黄裁缝、正黄旗周全斌之子周公直的家人陈益等,曾多次密谋,腊月初八日夜,他们又潜入周公直家谋划,决定纠集满洲各官的家奴,于大年初一起事复明,改元广德。并令其党羽皆以白布裹头,并约于京城城隍庙举火为号。

密议后,黄裁缝返回府上,被刚刚回府的监生郎廷枢发现,他见黄裁缝行动鬼祟,顿觉生疑,立令家丁将其唤来追问,黄裁缝支支吾吾,更加引起郎廷枢的警觉,立令家丁一顿拷打,才将与杨起隆密谋的事一一交待清楚。郎廷枢细听之后大吃一惊,未敢怠慢,连夜将此事禀报朝廷。康熙帝闻听此事大怒:“刁民反乱,草民猖狂,此在京师中扰乱,实罪大不赦!”立令都统图海、汉军都统祖永烈统兵包围周公直宅第。在家中搜出白布、密议条款和人员名单,半天时间,就将参与密谋的数百人全部拿获,惟有杨起隆藏在驮货的骆驼背上,潜逃出城。经审问之后,其主要人物:齐肩王焦山、护驾指挥朱尚贤、阁老张大、军师李柱、总督陈继志、提督史国宾、黄门官王镇邦等全被斩首示众。

暴乱未成的人虽被破获镇压,但实将京城中的百姓及官员人心扰得不得安宁,兵马日夜巡逻,城门严格盘查,此股寒流将人心中的年节喜庆吹得干干净净。

为安定人心,康熙帝亲下一道安民告示:

近因逆匪杨启隆,诈称朱三,煽惑愚民,潜谋不轨,其党相继缉获,俱经审明,重者正法,其牵累者,业行省释。除首逆杨起隆、张子房、金玉环、郑得胜仍严缉外,其余党羽,概从宽免缉。以后着改行从善,恪遵法纪,勿得自干宪典。军民人等,俱宜各安生业,不得听信伪言,自生疑惧,旁人亦不许妄行首告,借端吓诈,扰害善良。

小小的一阵恶浪刚刚被平息,京城人的心还未及宁静下来,随着阵阵西南风,传来更加让人心悸的恶风——滇地藩王吴三桂举义了!

两匹飞驰奔腾的骏马,在通往京城的驿道上嘶鸣疲奔,马背上的官员时时用手中的鞭子狠命抽打马屁股,嘶哑的喉咙拼命喊叫:“驾!驾!”

刚来到京城永定门外,为首的一位官员声嘶力竭地大叫:“快闪开!十万火急!……”

兵丁刚刚后退一步,只感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马背的汗水如水泼一样,洒了一地。

两匹快马从前门箭楼而入,直达天安门,穿过端门,在午门前立马下鞍。

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人,指着午门前的卫士和太监:“快快架我入殿奏报!十万火急……”

“你是何人?快呈上腰牌!”

“我是……兵……部郎中……党务礼,快……”

“我是户部……员外……萨穆哈……”

立即走上四个太监,两人架一个,六个人直到养心殿门前平台才住步。

党务礼、萨穆哈二人咬牙一气爬上汉白玉平台,拼命大叫一声:“万岁我主!大事不好!云贵总督甘文传言:藩王吴三桂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杀死云南巡抚朱国治,举起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旗,率所部三十万人马杀向湖南!钦差折尔肯、傅达礼二人被囚。我二人几经周折,才从山间小道跑出来,星夜驰驿来京……”说完,二人先后倒在一旁,昏过去了!

仿佛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把康熙帝和正在议论朝政的百官全给震懵了!

王飞所言证实了!

殿堂的诸位大臣个个瞠目结舌,相望无语。

康熙帝却一直端坐上方,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吴三桂一直阴险狡诈,口是心非,对其人虽有防备,但不知他竟如此快地动手了!

“众位公卿,小小一个吴三桂,如此蠢蠢欲动,安能撼我大清江山?有妙计良策者尽管献上。”

听到皇上一句话,文武官员才慢慢从噩梦中清醒。当初为藩地该不该撤掉的纷争,吏部大臣索额图是极不主张撤藩的一个。当听到康熙帝问话之后,首先开言:

“万岁我主,当初未提撤藩之时,吴三桂恪尽职守,镇关锁边,南国风平浪静,正因有人极力谏言陛下撤藩,吴三桂才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上作乱。臣以为,若平息藩地之乱,必将谏言撤藩之人正法,此乱不平自息。”

索额图的话将主持不撤藩的人的精神又给重新鼓起来,接二连三的站出来谏言,坚决支持索额图的主张。

而力主撤藩的大臣们,一个个缩着脖颈,埋头不语。

康熙帝越听越气,猛地一拍御案:“休要再作无理之言!当初撤藩乃朕之意也,与他人何涉?”

得理不让人,拼命吵嚷的大臣们吓得戛然而止。索额图也掩在群臣之中,再也不敢言声。

这时,当初极力主张撤藩的大臣莫洛、米思翰、明珠、苏拜、塞克德等人,得到皇上的支持之后,一一走上来,直陈己见:

“吴三桂心怀叵测,由来已久,享受我大清隆恩,非但不报,反而斗胆作乱,实为违反天理。陛下可速调集大军南下声讨之。”

“下令让闽、粤两地的兵马齐剿云贵,夺下吴贼的老巢。”

“可先调兵南下,扼住长江要塞,将其就地斩杀。”

“陛下可向天下发诏,号召军民共讨之,使吴三桂的贼心昭示天下。”

“京畿严加防卫,若有南方塘报,连夜收取。兵部要让人日夜值班,情报要及时送达陛下手中。”

康熙帝听到这些人的谏奏,心中略略安稳,当即对百官训言:“吴贼造反作乱乃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只要我朝中群臣,齐心协力,必能尽快平息。自今日起,不许再言撤藩之事,不许为吴贼辩驳,更不许暗中通气,一俟发现,严惩不贷!”

圣上一番斩钉截铁的言语,为百官心中放下一颗定心丸。这位年仅八岁就登基的皇上,智勇非凡,除私党、定朝纲,勤于政事,国中大事,有条有理,皆有目共睹。今年已届二十岁的皇上,正值血气方刚,剿逆除叛,终能获成功。

退朝之后,康熙帝心中着实显得焦虑不安。他力主撤藩,但未料到藩王率兵作逆;他知道吴三桂图谋不轨,但未料到其进兵如此之快;三个藩地,有一人作乱造反,其余二人心态如何?吴贼率兵北上,湖广各地能否守住?吴贼造反,必会给天下汉人反清造反壮胆,此一地有叛逆,其余各省呢?军机如此紧急,派谁前去剿贼?兵力从何处征调?粮草……

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在心头萦绕,使心头愈加沉重。他先从宫院踱到殿内,又从殿内踱到御案,刚刚坐在龙椅上,又慢慢起身,返身回踱。

“撤藩晚矣。”康熙帝扼腕轻叹,若能早在十年、八年前下旨撤藩,吴三桂绝不会有此胆量。今日他羽毛已丰,手下兵多将广,屯积的钱粮也已丰厚,有如洪水猛兽,迎面扑来,如何扼制?

不。有心造反的人,你就是在十年前撤藩,他也要作乱。那时朕刚满十岁,全听辅政大臣之言,自己作不了主,就是让我作主也不知如何办理。

好!你吴三桂终于原形显露,敢与朕真刀真枪比试,就让你瞧瞧朕的手法如何!

康熙帝快步走到地图前,沉下心来细细观察一个时辰。当太监第三次催促进膳时,竟被他大声呵斥:“今后,只要朕在观图,不许你在身后乱语!”

“陛下,太皇太后请陛下入后宫面叙。”刚要沉下心来思索军机大事,又一声传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太皇太后,就说朕正在处理大事,一俟计定,必前往畅叙亲情。”

康熙帝说话间,忽感到眼前的亮光一闪,宫中灯火灭了,紧接着,又一种明亮广布空间。一夜就这样不知不觉熬过来了。

“陛下,太皇太后昨日就唤奴才来请陛下,看到万岁爷正在操劳,几次欲言又止,刚刚太皇太后又将奴才呵斥一顿,陛下……”

康熙帝把手一挥:“走!”便随太监走向内宫。

太皇太后在一群宫女的服待下,正身卧暖榻凤床上,手把暖壶,半眯着双目,任凭心情四海游荡:

“大清国呀,你来得多么容易,又多灾多难。没有李闯贼占领明朝京城,又去攻打吴三桂,我大清国焉能有机会进入中原?顺治皇儿在位十七年,未睡一日安稳觉,未吃一顿安稳饭,终日军机频繁,战争不断。汉人反我清国,仇恨比天,然多亏众位辅臣,范文程、洪承畴……一个个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皇孙八岁登基,前辅大臣,多有歹心,弄得朝政不安,百官惶惶,幸亏我皇孙志可凌云,仅用几年工夫,便削去擅权的鳌拜,使大清国头上的乌云尽散。

朝内人心思治,国内歌舞升平。这是苍天佑我大清的福祉啊!

“皇孙眼下已成气候,二十岁了,身强体壮,施德于政,朝野拥赞。这也是祖宗在天之灵的佑护啊!

“为何皇孙近日这般忙碌?为何与我请安颂祥这般匆忙来去?”

太皇太后越想越感到心地沉闷,难道皇孙自感已经成人,再也不要我太皇太后为之掌政分心,他是要将我这无用的老人抛开不管不问?人大心大,老人再也拴不住他的心了?

想到此,太皇太后不觉长叹一声,双眼越发潮湿。

“圣上驾到!”

一声喊叫传到太皇太后的耳朵里,她便微微挪动身子,正经端坐。

凤帘被轻轻挑起,康熙帝轻步迈到暖榻前,大跪伏地:“太皇太后吉祥。皇孙为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心中甚感怡然,十分疼惜地吩咐。

“时值腊月,大年将近,岁月太平,朝中为何还有如此繁务缠身?你一身系天下之安危,万机朝事,事必躬亲,可也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谢太皇太后关照,万般爱怜,皇孙受太皇太后爱佑,恩重比天。皇孙受命于天,执政为民,不敢有丝毫疏慢,为的是国富民强。”

“从你执政的那一天始,我观你心阔如海,志比天高,十二年过去了,你没有辜负祖宗的遗训,我完全可放心啦。只是,你一人为帝,对待自己的亲眷也要和善。”

康熙帝一听,忙再次伏地一拜:“太皇太后在上,皇孙如有骄奢淫逸之迹,甘受祖宗大典惩罚。”

“大可不必。我只是说,你为何将和硕公主软禁在宫中?”

康熙帝心中这才略略平稳。他原来不想把吴三桂逆反之事禀告给太皇太后,惟恐她年事已高,被此突来飞祸击倒。既然此事已经被她知晓,只好照实说来:

“太皇太后在上,听皇孙细说:当下国运昌盛,四海升平,惟有闽、粤、滇三地藩王是皇孙心中大患。他们手握重兵,威逼朝廷。其中以吴三桂最甚。此人阴险狡诈,口是心非,利用手中重权,盘剥百姓,鱼肉乡民,招兵纳将,扩充实力,建造王府宫殿,称雄一方,开山炼矿,自铸钱币,对朝廷所派任的官员,实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策,利用淫威,培植亲信,对文武将吏,选用自擅,私欲日渐膨胀,在我下令撤藩之时,他违抗旨谕,扯旗造反,执意灭我大清国。额驸吴应熊得到信讯,故意把皇姑撇下,私自逃往滇地,现已被我抓回。皇孙接到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之急报,方知逆贼吴三桂已率兵北上,皇孙正在筹谋良策,平息叛乱。”

太皇太后听到康熙帝的一席话,心中直泛凉气,手脚微微发抖:“如此大事,为何相瞒于我?”

“太皇太后息怒。皇孙念太皇太后寿高岁长,贵体比天,皇孙只想让太皇太后颐养天年,别无他意。”

“你将额驸抓回,作何处置?”

“皇孙暂未决定,当前大事,为派兵调将,前去剿逆为上。皇孙祈愿太皇太后心地开阔,皇孙受命于天,剿灭叛逆,我大清国仍将天朗气清,吉星高照。”

康熙帝话语字正腔圆,雄心大志溢于言表,给了太皇太后无限慰藉。但是,她也知道,此等大事是对大清国的重创,必要以全力应付之,便十分怜惜地嘱咐:“虽有大事,不要惊慌,既要统筹军机,亦不要废寝忘食,保重龙体为上。来人哪——”

“喳。”

宫女、太监十余人一齐弯身门房前。

“我要去太庙上香,供奉祖宗,以求在天之灵佑我大清大祺。”

康熙帝从后宫离开太皇太后,心里虽然焦急,但仿佛在夜色中看到光明。疯狂的对手虽然来势汹汹,但此次决战,只能长我才智而对手决不能获得尺寸土地。年轻旺盛的精神气力,使康熙帝又熬过整整一个通宵,他没有感到辛苦,反之,他觉得这样全心倾注才更有劲头。双目紧紧注视图面,最后,便注视在荆州一地。吴逆发兵北上,必要抢占军事要地,荆州城,乃扼长江天险之咽喉,南临三湘,西接巴蜀,背倚楚天,若能扼住此地,将可拒百万之兵于江南,若失去此地,非但巴蜀、楚襄不保,逆贼还可乘势顺流而下,直取三吴之地,后果则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康熙帝决心下定:“当年刘皇叔听诸葛孔明之计,从东吴手中借得荆州,方才夺下巴蜀。我若率先抢占,必获主动。”

连夜下令,命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都统觉罗珠满、鄂内、伯宜理布、觉罗巴尔布和护军统领伊尔度齐、额司泰;命前锋统领硕岱参赞军务;又派都统范达礼、王国诏、副都统鲁西巴图鲁、宜思孝、硕岱、穆舒浑、希福、阿晋泰、肯齐赫、苏虎济、根特、祖泽纯、柯彝、赵赖一同随大将军率兵赴荆州。

同时下令,十日之内,整备器械、粮草,调集兵力,按时出征,不得延误。

同一天,又传令广西:授孙延龄为抚蛮将军,以线国安为都统,令统兵固守。

传谕第二天,康熙帝仍感放心不下,随之再下旨令:“孙延龄将军可保固粤西,实尔等是赖……尔等宜同心协力,谋定后举,相机出兵云南,剿贼老巢。”

两道谕旨发出后,心中稍感安定。

因为只要广西能顶住逆贼,其势必不能向东蔓延,待大军自荆州南压,定可围而歼之。

康熙帝遥望南天,心中默默而语:

“孙延龄,汝受大清恩泽隆厚,此次看汝如何报答皇恩。”

孙延龄,乃辽东人,其父孙龙,为孔有德部副将,同属明朝毛文龙部下。毛文龙死后,孔有德与耿仲明、尚可喜三人一同降清。入关后,册封为定南王,留镇广西。与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并称为汉人四王。后来,与其子孔庭训率兵征战明晋王李定国于桂林,不幸父子二人双双阵亡,身后遗有一女孔四贞。顺治帝闻知后,怜悯孔有德孤忠之心,立即下谕诏其女孔四贞回京入后宫为太后养女,视其为公主,特赐白金万两为岁俸。

入宫后,太后对孔四贞格外怜爱。终日里宫女随影,太监俯首,颐指气使,无以复加。渐渐年长以后,皇上欲为她择配时,孔四贞则向皇上直言:“奴幼小时,父王则将吾许给孙延龄,其约必遵。”

皇上下旨查询,孙延龄其时因父荫而晋为二等男爵加一等云骑尉。为成其二人婚事,特下旨封孔四贞为和硕格格,掌定南王事,遥制广西;又授孙延龄为和硕额驸。并下旨召孙延龄入京行成婚大礼。

如此浩荡隆恩,孙延龄焉能与朝廷有二心?

进军荆州的时日已至,兵马粮草皆备,康熙帝特将勒尔锦召至养心殿面谕:

“此次率兵急驰荆州,责任重大,汝有信心乎?”

勒尔锦伏地跪拜:“万岁我主,臣肩负重任,剿逆平叛,至死不渝!”

康熙帝点点头,又详加指示:“行军之道,惟得民心为至要。所过之地,宜厚加抚恤,严禁骚扰掠夺,汝如能做到秋毫无犯,百姓则安矣,百姓安必拥我军。如官兵暴露良苦,宜可鼓励,到达荆州,要尽快善自防,万不可拆民居。南方濡湿,而吾军远道而往,或有不服水土者,染有疾病者,可以重金请良医以药饵调治之。其有劳绩者,必加重赏。”

“万岁圣言,臣谨记于心,并按旨谕执行。”

当勒尔锦统领将士急驰荆州之后,康熙帝的心并未有丝毫放松。经过审视地图,谋划一番之后,又下旨派将军瓦尔喀率兵进驻四川。巴蜀乃滇黔门户,据守蜀地,进可取滇,退可守陕,只要有重兵强将在此坚守,吴贼必受威胁,狼顾狐疑,徘徊不前,我当可夺取天时也。

与此同时,康熙帝又顾虑江南三吴之地。”江南财源甲天下”,此乃大清国财源要地,必要紧紧握在手中。为此,下旨谕令将军阿席熙饬命镇将,整顿兵马,于封疆扼要之处,加意侦探严防。

最后,康熙帝的双眼又瞄向西藏。而后特遣员外郎拉笃祜和喇嘛丹巴德穆齐,率随从前往西藏,会见达赖喇嘛,并奉上书,要二使者亲口对达赖喇嘛言:“此吴三桂反叛之时,若将国家山陕良民抢夺,非为相助,反生衅也。”

当吴三桂把”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旗帜竖向蓝天时,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驱满灭清,还我大汉家室!”

人欢马跃,挥戈争杀上阵。

然而,令吴三桂意想不到的是:在这大好形势下,刚刚受封的金吾前将军吴国贵竟与金吾左将军胡国柱闹翻了脸。

同为金吾将军,但吴国贵认为胡国柱占了上风:“我等随王数十年,以血洗面,以汗浸身,才得到如此之职,他胡国柱仅为王之佳婿,就跃在我之前,公理何在?”

一般老将军听之,虽然心中不服,但在表面上还尽力安慰吴国贵:“为王之大业,何必要为这事争吵?忍之为上。”

“别人能忍,我不能忍,我要与胡国柱战上三百回合,以示高低!”

此话传到胡国柱耳中,他非但不在心中忍之,反而反相唇讥:“汝只能鲁莽为之,焉有智谋?文武双全的人才必要为先。”

一来二去,两人互不相让。吴国贵一时火起,遂提刀上马:“走!我愿与文武双全的金吾左将军比试一番!若被汝斩于马下,毫无怨言!”

此刻亲兵急入元帅大帐,将吴国贵与胡国柱二人相抵的事禀告给吴三桂。

“岂有此理,举义刚兴,竟火并相斗,岂能成大业?”说后,即将二人传入大帐。

可惜,吴三桂在帐中只对吴国贵斥责,胡国柱却以眼相蔑。

吴国贵慑于元帅威迫,嘴上只得认错,其内心并不服气。

大军向北进发,吴三桂传令郭壮图入大帐,相见时,吴三桂即起座走上前,热情地握住郭壮图双手,深情嘱托:“汝为留守云南各路总管将军,责任重大矣。滇地乃我王府之根,必要倍加用心护之。”

郭壮图叩首拜谢:“请大元帅放心,有我郭某在就有云南之地。还望大元帅悉心教诲。”

吴三桂略一思虑,直言相告:“滇地以西,有达赖之约,藏人终不会东犯于我;滇地以东,有耿、尚二藩王,以本帅之见,此二王知我举义,必不会静心观望,终将会与我联手举义反清。只是广西的孙延龄,汝还是要小心防之,虽然我与他致书相约,共同反清,但此人深受皇上隆恩,汝必要严防为上。”

郭壮图拱手曰:“大元帅教诲,下官牢记在心。请大元帅勿要牵挂滇地之事,尽可顺风前行,早日直捣京城。”

吴三桂安置滇地大事以后,内心异常轻松。但是,当大军刚刚进入贵州境内,身挂金吾前将军印统帅前锋营大军的吴国贵突然扎营不前。

吴三桂急将其传入大帐,正色责问:“兵贵神速,先锋为何驻足不前?”

吴国贵并没有被大元帅的威严吓倒,反而直言相告:“请大元帅收回本官的印信,我,不去了!”

吴三桂闻听,甚感骇然,知道其仍为胡国柱相抵之事,不由自主长叹一声:“汝随我征战南北,从未怯阵,怎么今天为口舌之争,竟闹起性子来?”

“我吴国贵只是一莽夫,何不派文武双全的金吾左将军挂前锋之印,在下甘心从命。”

看到吴国贵如此倔强,吴三桂不好大动肝火,想到军情甚急,不免悲从心来,双眼流出泪来:“汝在滇,如果不愿来即可,今日,大令已出,你为何与本帅……”

说着,拂袖而入大帐之中。

吴国贵是想来要挟吴大帅的,未料到吴三桂竟用仿效当年刘皇叔的流泪之法,将吴国贵整治得满面红涨,说不出话,摆不出礼,最后,只好自作自受,憋着一肚子气走回前锋营寨,继续率兵北上。

大违康熙帝之盛望,出乎吴三桂之料想,二等男爵加一等云骑尉,统兵镇守广西的大将军孙延龄,接到吴三桂的书札之后,竟欣然从之,举旗反清。

当年被皇上召回京城,授予和硕额驸的孙延龄,心情万分高兴。大婚之后,刚刚进入洞房,就被骄横恣肆的和硕格格孔四贞狠狠奚落一顿,戏弄一番。

当孔四贞被宫女簇拥进洞房后,便厉声发问:“新郎官呢,为何还不为格格我揭开红盖头?”尖利的话语逼得孙延龄立即走上前去,刚要伸右手去揭红盖头,不料又突然被和硕格格大声喝止:“不行!哪有单手来揭盖头的?”

孙延龄急忙缩回右手,惶惶然,伸开双手去揭。当双手刚接触到柔滑轻软的红盖头时,和硕格格又急令其”万万不可往下扯,要双手轻轻向上揭去”。

孙延龄只得轻轻向上揭开,瞬间,如一朵盛开鲜花般的粉颜玉面呈现面前。孙延龄望之,惊喜得唏嘘不止,然尖锐话语又使他不敢妄自为之,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遂轻声相问:“夫人……”

然一句话未及吐出,早被孔四贞快语截断:

“住口,你身为大清将,二等男爵,难道不懂得大清礼法?”

孙延龄听之,顿感惶惶然,急忙拱手相问:

“在下悉心聆听赐教。”

孔四贞傲然一笑:“我本亲王女和硕格格,应为郡主也;郡王女称多罗格格,即为县主也;贝勒女亦称多罗格格,即郡君也;贝子女称固山格格,即县君也;镇国公、辅国公女称格格,即乡君也。你用心想想,应该如何称呼于我?”

孙延龄只得再次恭敬叩首,虔敬而语:“和硕格格在上,还有何吩咐,在下候知。”

孔四贞听了,灿然笑之:“汝可将众宫女端上来的‘一心、二贵、三星、四喜、五魁、六顺、七巧、八仙、九成、十渴堂’果实,用玉筷一样夹上一点,送在我口中。”

话音刚落,随着太监呼喊:“为和硕格格进皇赐贵膳果!”

十位花枝招展的宫女,各服红、黄、蓝、绿、桃红、荷绿、绛紫、鹅黄、水蓝、嫩橙十种绫罗裙装,依次飘然而至,每人双手捧着一紫红托盘,各色奇珍异果均按名次摆上。孙延龄则手执玉筷,慢慢夹起,轻轻送入孔四贞那张微微张开的口中。

十位宫女走过,十种鲜果尽尝,孔四贞口香心颐,孙延龄却被拿捏得一身大汗。

当红烛放华,宫灯高悬之时,孔四贞又吩咐孙延龄:“我要你为郡主洗脚。”说着,双脚平伸,要孙延龄先为自己脱去红绣花鞋。

孙延龄一愣:“还是让宫女为公主洗吧。”

“不行!就要你为我洗!来人,上洗脚水!”孔四贞异常执拗地大声喊着。转眼间,宫女将金黄色的铜盆,轻快地端上来,将水盆悄悄放在红罗帐下的床前,刚要弓身去为公主脱鞋子,只见孔四贞将脚一收:“过去!不要你动手!”遂又大声吩咐孙延龄,”怎么?还不过来为我脱鞋洗脚?”

孙延龄又瞅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宫女,惟恐手下佣人笑话,一员大将军,竟被当作佣人看待,这如何能……孙延龄羞得面红耳赤,轻叹一口气,才伸出大手慢慢为孔四贞脱去绣鞋、绡袜,将一双小金莲轻轻浸入盆里水中,用手撩着温凉的清水轻搓慢揉。

坐在鸾凤红罗帐床上的孔四贞,半眯着双眼,十分滋润地享受着孙延龄的侍候。

孙延龄的心中却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千军万马的首领,掌握生杀大权的将军,今日在这儿竟被当作佣人,丈夫可杀不可辱,这事儿若被宫女、太监们传出去,我孙延龄还有何面目见人?越想越气,他真想把孔四贞拉下床,狠狠打一顿。但是,万万不能,她是和硕公主,是圣上面前的娇女,是皇太后的闺女,她一句话可让你粉身碎骨!

眼下,只有低头忍气吞声,丝毫不能冒犯。

终日,孙延龄在孔四贞身边,如影相随,凡是公主吩咐的,他一应躬身而行,绝不敢有半点差迟。

“官人,你随我住在后宫,有何感想?”

“公主在上,下官在此侍候公主,如沐春风。”

孔四贞把脸一沉:“我要你侍候吗?是宫女太监侍候我,你认为终日与我为伴低了你的身价降了你的名望,是不是?你说!”

“不不,”孙延龄忙躬身施礼,以笑相陪:“公主有所不知,宫女、太监是以身手侍候,下官我是以心侍候,如此一来,我心乃有春风春意无限畅爽。”

“我是问你在此居住,有何感想?”孔四贞仍不识孙延龄的奉承之心,一味追问。

“公主在上,下官托你的福,在此居住如升天堂。”

孔四贞这才傲然一笑:“听这话,你还不是蠢才。我再来问你,在你的眼中数谁为大?”

“公主在上,天子圣上乃天下万民的福祉,惟有天子圣上最大。”

“圣上万岁之下呢?”

孔四贞说着话,双眼紧紧不离孙延龄的脸面。好像一个笨拙的顽童,在先生的催逼下,孙延龄越发显得慌张:“公主,以下官之见,数亲王为大。”

“不,亲王不大。你再猜一猜。”

情急之中,孔四贞骄纵的双目使孙延龄心中猛地一亮:“公主在上,在下官的眼中就数你为大。”

“嘿嘿,”孔四贞恣意地笑着,”算你说对了。没有我和硕公主哪儿有你的天堂?”

“是,是,公主所言极是。”

“你早晚随我进出,还感到掉价失态吗?”

“不不,下官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刚一干这种细活儿,手还不熟。”

在孙延龄眼中,虽然孔四贞自视高贵,旁若无人,但是,她视太皇太后为天下最亲的人。除去抚养之情,孔四贞知道只要把握住太皇太后,天堂般的日子就可永久保持下去。每逢孔四贞带着孙延龄晋见太皇太后,先要送上让太皇太后喜欢的水果,再把最新花样的丝绸奉上,接着,便在太皇太后面前一番尽情的撒娇,其态娇美可心,太皇太后必会欢心而笑。孙延龄呢,则时时看着孔四贞的眼色行事,装憨装傻,太皇太后每次欢悦之后,总是说:“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人间仅有。”

一次,太皇太后询问孙延龄:“汝在此,有我宠幸,圣上待汝不亚于亲王,汝将如何报答圣上?”

孙延龄急忙大跪地上,三叩九拜之后,朗声回话:“太皇太后在上,奴才决心率兵跃马疆场,为大清国千秋万代昌盛,效犬马之劳。”

太皇太后点头笑笑:“好啊,有此心保你身价日隆,官阶高升。”

康熙五年,春天,朝廷下旨,令孙延龄为镇守广西的大将军,统辖原孔有德遗部驻守桂林,靖边安民。

又下令,授孔四贞为一品夫人,随夫前去广西。

孙延龄满腹喜悦地接旨之后,却发现孔四贞一改往日高傲之气,忧色偷偷袭上脸面。

“公主在上,下官不知何事惹你扫兴?”

孔四贞装腔而言:“从今后,你我夫妻,便不要再称我公主了。”

孙延龄听此言,方才领会孔四贞因失去公主封号而感不快。心中暗想:“你也有今日,你也知道这天堂里也有不顺心的事儿。”

孔四贞随孙延龄昼行夜宿,三个月后赶到广西桂林。一路上,孔四贞鲜有欢笑,少有言语,对孙延龄更没有颐指气使之举,她自己心中十分清楚:和硕格格乃不是亲王的小亲王,官人要屈尊于我;今日,一品夫人,虽为一品,但毕竟是从夫之人,一切要以丈夫的意志行事。那种受人尊崇,一呼百诺的盛事将再也没有了。

与之相反,孙延龄却像是飞出笼子的山鹰,心情无比激动。他身在皇宫,丝毫感觉不到荣幸,反之,如蹲在牢笼之中。特别是孔四贞那如刀子一样尖刻的话语,那狂傲不羁的作为,有如鞭子时时抽打在自己的脸面上。不敢言说,更不敢发怒,只能像一个受气的弱女子一样,默默忍受。

今天,终于算是熬到头了!

他一路上,早行晚宿,受迎礼送,从没有再去请示孔四贞,而是随己意而行。就连说话的腔调也与过去不同。但是,在沿途地方官衙中,进入宴会场上,孙延龄还是处处让孔四贞显露风光,自己甘心辅助在旁。

来到桂林城大将军府之后,孔四贞竟然一下子病倒了。孙延龄来到夫人面前,轻声而问:“夫人,是旅途劳累,偶感风寒吧?”

孔四贞不言不语,双目紧紧闭着。

“夫人,让我来陪你到城外看看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准保你贵体无恙,心胸舒畅。”

孔四贞慢慢睁开双眼:“你说的法儿还不如我的方子灵验哩。”

“夫人,只要你有贵方,我不惜黄金万两。”

“嘿嘿,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山摇地动,焉有戏说之理?”

孔四贞微微一笑:“你只要还像在京师后宫内那样侍候于我,这身病心病就全都没了。”孙延龄则冷冷一笑:“夫人,此一时,彼一时,只要你能随遇而安,则百病皆除。”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孔四贞气得抓过一把玉壶,狠狠照地上一摔:“孙延龄,你不要欺人太甚!”

此情此景,全被一个名叫戴良臣的官员看得一清二楚。此人原是孙延龄带去京城的手下官员,尽知孔四贞的脾性,来到桂林城,他便时时进入后府,在孔四贞耳边说些安慰奉承的话:“

公主,休要动气,还是保住贵体为要。大将军真是太……”

孔四贞由于自幼受到太皇太后的娇宠,平日最爱听奉承之言。她听到戴良臣的言语,重重叹息一声。

此后,戴良臣则避开孙延龄,不时来到孔四贞面前说宽心话:“公主,那孙将军若不是公主万重身价,焉能有如此显赫之要职?”

“小人,无耻小人!”孔四贞怒斥道。

“公主,下官早就看出大将军有新欢了。”

孔四贞愕然:“他敢!只要他孙延龄有这贼胆,我就要他身首异处。”

当天夜里,孔四贞便威逼孙延龄交出他的妾女。

孙延龄大惊:“夫人,本将军绝不是无耻之徒,焉能有贪色之意?”

“你不要来哄骗我,若不给我说实话,你将要咎由自取。”

从那以后,孙延龄每次与孔四贞见面,便要相互争吵。有几次,孔四贞要奴婢在房门前站立,不允许孙延龄入房。

戴良臣看看火候已到,便暗中向孔四贞言明心事:“公主,你若要长久制住孙将军,在下有一计,不知公主是否愿从?”

“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的。”

“公主,你在朝廷上可保荐我为副都统,保荐王永年为都统,严朝纲为副都统,只要我三人有此职务,大将军今后休想给你气受。”

当天,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三人又奉上厚礼,并一一拜在孔四贞的脚下:“今后我三人愿听公主调遣,至死不渝。”

看到有如此忠于自己的人,孔四贞心中异常高兴,她决定先瞒着孙延龄,自己备上丰厚的礼品,让亲信带到京城皇宫,奉献给太皇太后,并附书信一封,极力推荐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三人。

半年以后,朝廷下旨:命王永年为都统,戴良臣、严朝纲为副都统。三人弹冠相庆之时,孙延龄则摇头叹息:“小人得志,可恶可恨。”

孔四贞万万没有想到,这三个被自己推荐的朝廷命官,刚刚登上宝座后,竟翻脸不认人了。他们三人经常串通一气,事事与孙延龄作对。更不把孔四贞看在眼里:“一个小小的臭婆娘,仗着孙延龄的势力,顶着父王的功勋,必不得长久。”

听到这话,孔四贞几乎气得昏厥过去。她沉沉躺了三天。

“来人,请官人来后府,我有要事相告。”

孙延龄这时也不执拗了,他知道孔四贞后悔了。二人在房中直抒胸臆,尽弃前嫌。

“官人,是我轻信这三个小人之言,才落得如此窘境。”

“夫人,且莫再言此事。我想,咱二人可把这三个小人的丑事,奏疏朝廷,让他三人受弹劾。”可是,当朝廷收到孙延龄的上奏之后,非但不训斥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三人,反而责难孙延龄:

“此三人乃为汝推荐,今日又来相贬,其意何在?”

得到这一消息,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三人更是有恃无恐。他们三人一面拧成一股劲,事事与孙延龄对着干。同时,还暗暗上疏,将孙延龄平日怂恿部下随意欺压百姓;桂林城四门,白昼紧闭,百姓无法出入;欺凌手下职官;索要钱物,擅自补充营员等罪状一一写明。

在他们三人接二连三的奏劾之下,康熙帝不得不派兵部侍郎勒德洪前往广西一一调查核实。

勒德洪来到桂林,根本没去大将军府,而是被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三人重金买通之后,回京禀奏:孙延龄所犯罪与奏疏相符,无一处虚假。此人身为大将军,必须治罪,否则不能令百姓与官员臣服。

康熙帝接到奏疏后,并没有发怒,他知道孔四贞的身世,知道太皇太后宠着她,到桂林后,虽然有此劣迹,当宽容处之。遂下旨,对孙延龄的罪迹予以宽免。

尽管如此,孙延龄仍怏怏不得志。

“官人,休要这样闷闷不乐,小人只会得逞于一时,焉能永久掩人耳目?”


  (https://www.wshuw.net/3542/3542113/5482778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