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谁助一臂挽危局
友邻各军被清兵一一击破,吴三桂颇有孤掌难鸣之慨,他苦笑道:“走吧,都走吧!就算只剩老夫在此孤军奋战,也要与康熙小儿比个高低!我吴三桂这次再不降清……”
夺回蒙古察哈尔地区,获得平叛的第一次全胜,康熙帝的心情犹如太阳钻出乌云,日渐爽朗。
在派出图海为抚远大将军之后,康熙帝便把双眼紧紧盯住东南。
转机在这里刚刚出现。
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贝勒傅喇哈二人率兵已经杀到温州。虽然战况不尽如人意,但必然是前进的。
此时,康熙帝心中又想到招抚的策略。
打击首恶,分化胁从,将有利于将敌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调动力量,最充分地掌握进攻的时间,变被动为主动。
而三藩叛乱,其主凶是吴三桂,对其应该集中一切人力物力,聚而歼之。
对待其后共同叛变的耿藩、尚藩,则应该剿抚并举。
其实,两年前,当耿精忠反叛从逆之初,在派遣平南将军贝子赖塔赶赴浙江进攻福建的同时,曾派遣工部郎中周襄绪,偕同耿精忠护卫陈嘉猷赴闽进行招抚,并下谕旨给耿精忠:
“大兵进剿,歼灭在即,但念其无知被诱,坠入狡计,非素蓄逆谋首倡叛乱者比。况自祖父以来,受恩四十余年,至精忠之身遽至宗祀斩绝,朕心深为不忍。若果能革新悔祸,投诚自归,剿除海贼,以赎前罪,即视之如初,朕以至诚待天下,必不食言。”
然而,对于康熙帝的招抚,耿精忠的回答却是将使者扣留,同时发三路大军,攻城夺地。其中,进攻浙江温台的曾养性这一路十分顺利。温州总兵祖宏勋、平阳游击周定猷遂献城归降,尔后,曾养性又同镇海都督林冲、中军都督徐尚朝、总兵阎标、宋书聘、冯公辅、沙有祥、副将吴荣先、陈鹏一起,先后攻陷瑞安、乐清、仙居、太平、黄岩,直逼金华。
耿精忠自统左军都督周列,总兵王飞石、桑明、季云龙、副将江明,一举攻克广信、建昌、饶州,尔后转向东,攻常山、开化、寿昌、淳安、遂安、徽州、婺源、祁门。
声势浩大,进军神速。
藩王耿精忠十分高兴:“朝廷要招抚我,真乃痴心妄想,我必率兵,打过江北,与你清廷一比高低。”
但是,东路军与清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贝子傅喇哈交战时,连吃败仗,节节后退。在温州城下,两军对峙,一时难分胜负。
此时,康熙帝接连三次下旨:要杰书、傅喇哈协力共谋,拿下温州城。
傅喇哈与杰书,接到谕旨后,速带兵来到温州城下。
温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耿精忠曾三次下命令,要曾养性在此奋力固守。
为了挫一下清军的锐气,以显示守城的决心,曾养性决定率兵出城,镇海都督林冲、中军都督徐尚朝二人极力劝阻:
“大将军万万不可出城迎战。清军惯于陆战,又兼有骑射,均胜于我,还是倚城固守为上。”
曾养性心中不服:“清奴有骑射,我兵士皆有之,焉能独怯于他?他们一路追杀于我,今日正要在此杀敌雪耻。”
看到曾养性执意率兵出城交战,林冲、徐尚朝恐其有失,便要请曾养性带兵守城。
“不行!是我要出战,你二人尽力守住四门即可。”
第二天上午,大雾刚刚散去,天地廓清。
曾养性带领总兵祖宏勋、阎标二人,统率一万人马,杀出城外。
未及准备的清军,看到耿军杀来,贝子傅喇哈当即披挂上阵,率领骑兵迎上去。
曾养性下令要祖宏勋从左,阎标从右,两下一齐包抄,将傅喇哈围上,曾养性更是一马当先,将傅喇哈杀得直往后退。两军交战,清人的弓箭无法使用,只能凭着铁骑在耿军中飞驰穿插,相互砍杀。但是,由于曾养性的兵士众多,四面包围,铁骑也无法施展威力。
正在这时,杰书亲自率兵前来解围,里应外合,傅喇哈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急忙逃走。
曾养性刚要下令追击,祖宏勋急忙劝阻:
“大将军,清奴逃走,万勿追赶,前面必有埋伏。”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林冲、徐尚朝急命兵士鸣金收兵。
无奈,曾养性心中含气:“若不是你们极力劝阻,我必要将其营寨一古脑儿拿下来。”
初获此次小胜,曾养性心中大喜:“清奴小儿的铁骑也不过如此,待我明日再杀出城去,不攻下营寨,决不回城。”
第二天,未等曾养性率兵出城,傅喇哈已率兵在城外排队列阵。
林冲、徐尚朝二人急忙劝阻:“大将军今日万万不可出城,清人有备而来,必有阴谋,还是避其锐气为上。”
一连两天,曾养性均被劝阻,待到第三天,曾养性实在忍不住,决意出兵迎战。祖宏勋、阎标二总兵依然伴于左右,两万兵马紧紧跟上,开城门渡水上岸。
一场恶战由此展开。
耿军上岸后,曾养性率先拍马迎战傅喇哈,二人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祖宏勋、阎标恐曾养性有失,便下令大军掩杀前攻,傅喇哈返身回阵后,即命清军飞矢齐放,箭箭击中。
见此情景,曾养性咆哮着挥兵再上,当距离清军阵近前,只见清军弓弩手纷纷撤下,早已备好的火炮即刻发射。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耿军措手不及,死伤过半。总兵阎标也在炮火中饮弹身亡,曾养性与祖宏勋只得下令兵士后撤回城。
正在此时,清军的铁骑出阵了,冲进只想逃命而无心再战的士兵群中,任意屠杀。曾养性一面令祖宏勋率众先撤,自己又率精兵返身迎战。
但终因寡不敌众,被铁骑团团围在其中,交锋之中,傅喇哈一刀砍伤曾养性的左臂,亲兵奋力救护,突出重围。曾养性的坐骑又被飞矢击中,跌倒在地上,幸亏有百名亲兵死战,才跳入水中,泅回城下。
此一场大战,曾养性损兵殆尽,只有不足几百人狼狈逃回城中。
自此,曾养性只得下令固守城池,再也不敢轻易出战。
就在温州城大战之时,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与江宁将军额楚合兵进击,先后收复徽州、婺源、祁门等城。
定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下令将军希尔根出兵攻打白显忠并克复建昌。
退守在饶州的白显忠,自知势单力薄,而城外清军又团团围困,便与部下决定夜间突围。
当天夜晚,雾雨如烟,天地间漆黑一团。
夜半三更,白显忠率部打开城南门,从清军的营寨旁边悄悄而过。奔走二十里地之后,白显忠正暗自庆幸,忽听道路两旁响起沉闷的牛角号声,深感大事不妙,急令兵士返身回城,此已晚矣。但见四周火把闪烁,杀声震天,冲到前面的清将正是希尔根,他用刀尖指着白显忠:“汝已被团团围住,饶州城也已被我部下占领,若不归降,只有死路一条。”
白显忠再也不敢交战,只得跪地投降。
自此,耿精忠的西路军已全线告破。
耿精忠闻之大惊,急忙下令中路军主将马九玉,要他奋力阻击,决不许清军逾越防线。
奉藩王之命,马九玉在江山、常山、开化三县,接连营造兵营军寨数十座,负山阻水,以其有利地形,与清提督李之芳对阵。双方时有交战,然清军终不能取胜。
耿精忠稍感放心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曾经与自己誓盟举义反清的郑经,竟命部将统兵攻打漳州、泉州、汀州、邵州四府。为保住自己的老巢,耿精忠只得调兵与郑经交战。
闻得此讯,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大喜,他看到温州城一时难以攻克,如此死困下去,终非良策,便与贝子傅喇哈议定,乘此时机,另辟蹊径,令傅喇哈率兵回师黄岩,攻打周围县城,自己则统兵进攻耿军中路之将马九玉。
康亲王杰书率兵来到衢州,安下营寨,先派出几十个探马,沿线打探马九玉的营寨实况。又出重金,请来当地老人,详细询问当地的地理地貌。
数日后,探马先后回报:马九玉以数万之众驻扎九龙山,山道险峻,易守难攻。马九玉又以万余兵士,结营驻扎于大溪滩,以护其粮道。
至此,康亲王杰书已对马九玉各部兵阵了如指掌。
经过昼夜苦思,杰书终于决定,先拿下大溪滩,断敌饷道,而后率兵攻打九龙山。
不论是大溪滩还是九龙山,都要用智取。
八月十四日夜,几艘大船沿河道驶向大溪滩,临近滩头,突有兵士拦住询问:
“干什么的?为何驶向军营?”
“我们是做买卖的,因为前面有清兵,不让通行,只被折回来,请求在滩头借宿一夜。”
说着,又有人从船上下来,向兵士奉上银两。几艘大船便得允许扎下来。
黎明五更,从大船上走下五百兵士,潜入兵营,将其哨兵杀死,又攻入内营,将睡熟的兵士又烧又杀,待剩的兵士正要反扑之时,后面赶来的大队清兵一齐攻上来,数千兵士一起做了俘虏。马九玉的饷道从此被占据。
中秋节之夜,通往九龙山山道的卡口上,走来一队抬酒抬肉的山民,他们手擎火把,吆喝着来到卡子前,先向兵士递上山下庄主的书信:“我等奉庄主之命,特向马将军奉送中秋美酒。”
当那兵士正在接信之时,被后面伸出来的利刃刺死。山民们依然高举火把,吆喝着前行,身后紧随清兵。当越过一道道哨卡之后,万名清兵一齐涌向马九玉军帐,正在饮酒欢庆的马九玉突闻杀声四起,知道是清军杀上山了,即传令各将,未等传令兵走出去,清兵已经涌到面前。亲兵一边与清军厮杀,一边护卫马九玉沿一条绝密山道逃走。
九龙山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接连三县数十座军营顷刻瓦解。只有少数将士逃走,其余数万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落入万丈深渊,走投无路者只有跪地归降。
马九玉仅率三十骑逃走。
康亲王杰书乘胜收复常山,而后长驱直入仙霞关。
耿精忠中路大军全面瓦解。
接到康亲王杰书自浙江呈来的捷报,康熙帝观之,兴奋不已。在向杰书降旨嘉奖之时,他又决定对耿精忠再次进行招抚。只要耿精忠归降,尚之信必会随后而降,闽浙之战结束后,即可向吴三桂全面开战。
此次招抚,康熙帝决定将前次在京城中抓到的耿精忠弟耿昭忠、耿聚忠及其族人概从宽释放,官职悉令如故。因为早在耿精忠叛乱时,这些人道途远隔,并未同谋,此时释放,以示招抚诚意。
而后,康熙帝下令,遣耿精忠之弟耿聚忠前去福建劝兄归降,并令其赍赦谕于耿精忠。
赦谕言:“凡尔在京诸昆弟及属下概行宽宥,给还官职,恩礼如常。今大军云集,时势昭然,尔自知之。朕复念尔变乱必由逼迫所致,故复下赦书,遣弟耿聚忠赍至军前,明谕朕意。尔若即悔罪率众归诚,当复尔王爵,如旧镇守。倘能剿除海寇,仍优恤加以爵赏。”
回到府内,二哥耿昭忠便与小弟商量:
“此番去闽地传赦谕,兄长不会接受。”
耿聚忠则显得很愁苦:“兄长不接受,我怎么回京向皇上禀告?弄不好,皇上又降下罪名,你我又要入大狱。”
耿昭忠也显得很无奈:“骑上虎的人除非老虎死了,方能下来,兄弟胯下的虎,就是他手下的军马,一旦当他败下来之后,无有后路,必会归降。小弟此次南下闽地,如果兄长召见,你可私下里将赦谕呈上;如果他不予召见,你可暂时在闽地隐居下来,一旦时机到了,你再上前规劝,这样倒显得好些。”
“朝廷这边若要追问下来,如何是好?”
“弟弟尽管去闽地,这边的事情全由我承担。”
耿聚忠略作准备,择选吉日,急驰闽地。到达衢州之南,方被耿军阻拦。
耿聚忠十分气愤:“我乃靖南王之弟,今有要事拜见兄长,你等阻拦,惹下祸害,必须承担。”
当地守军只得将其带上一同南下,赶到福州城,耿精忠听到部下禀报后,竟然下令将其弟带到驿站歇息,不予接见。
耿聚忠第三次求见时,兄长耿精忠早已怒火满腔:“见我干什么?让他从哪儿来再回到哪儿去吧,今生今世我不想再见到他!”
接连的失败,让耿精忠又气又恼,他原本十分相信部下的本领,可是,经过战场上的交锋,他不得不再重新整合部下,决心把失去的城池再夺回来。
他先令部将江元勋、徐文耀、黄国瑞率兵沿中路向北挺进。
又驱其将军邵连登、刘如桂、黄朝用、总兵马云率兵攻打建昌、抚州、赣州。
将士领命出征之后,频频传来的仍是连连败仗。
耿精忠的心空前的空落、沮丧。
而他的小弟耿聚忠,在这些天里却感到很兴奋。
在接二连三受到兄长的拒见之后,耿聚忠灰意至极,只得到城中转悠散心。当他转到城隍庙时,竟被一胖和尚相中了。那和尚走前走后将他观看一番,便旁若无人地喊:“有你如此福相的人少呀,少呀!”
耿聚忠忙上前叩首求问:“师父何有此言?”
“你是藩王之弟吧?”
耿聚忠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就是,为何不语?”
“师父,我自京城而来,但藩王不予召见,我……”
“哈哈,藩王不日就要来此,相信否?”
未出十日,耿精忠真的逛了一次城隍庙。
在这里,藩王又遇上了这位胖和尚。他从侧道迎上来,拦住耿精忠,自语一番:
“王爷军机繁忙,为何要来城隍庙消遣?”
身着微服的耿精忠,忽闻此言,又定眼看着面前的胖和尚,心中颇感惊异,但是,他没有言语,只是悄悄令亲信将和尚带到府上。
在府上内室,耿精忠真诚而问:
“大师父性灵眼慧,能否为本王看一相,道出吉凶奥秘?”
那胖和尚笑笑:“山野之人,言语放荡无羁,说出来怕王爷严惩。”
耿精忠急忙摆手:“佛教真言,点化愚昧,只管求真善,不听谄媚之语。”
“好,既然有心,贫僧当可直言。”
那胖和尚依然咧嘴相笑:“人生都是一个圆字,你身为藩王,近几年也要走一个‘圆’字。但切记‘圆’之后,万万不可离开藩地,更不可北上入京。”
说到这儿,那胖和尚躬身合十,浅浅一拜,转身优哉游哉走出王府。
一个“圆”字,令耿精忠如坠五里雾中,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苦苦一笑。
“如此疯癫之人,狂言乱语,真是可恶之极。”
身负重命的抚远大将军图海,赶到陕西之后,并没有立即向王辅臣发起进攻,而是先稳定军心,整顿军纪。
第一次帐前点将,竟有一员副将迟到。
“拉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听到图海如此大吼,将士个个心颤。有人想出来讲情,但是看到图海一张威严的脸面,再也不敢上前。
夜半,春风吹拂大帐。从地图边直起身来的图海,走出军帐,带上亲兵,到兵营中转悠。刚转身,突然看见从辕门外走进一伙兵士,图海迎上去,令亲兵将那伙兵士喊住。
“如此慌张,从什么地方来?奉命干何公事?”
一伙兵士吓得一个个扑通跪在地上,将手中兵器放下,又将缠在腰间的银两全掏出来,为首的一个把总交代道:
“我们几个……拦截过往的客商,抢了这点银两……”
图海冷笑说:“就得这么点银子?这个客商也太寒酸了!怕是你们持刀入户抢来的吧?”
那把总叩头如捣蒜:“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我带几个弟兄在二十里的村子进行抢劫……大将军饶命!”
“要说实话就全说明白,你入室抢劫,只抓了银两,还干了什么?”
“大将军饶命!我、我……还奸了一个女人。”
“你还把那女人的丈夫杀了吧?”
“大将军……”那把总再也喊不出声来。
“来人,把这几个人押到禁房。”
第二天,图海派手下的一名幕僚,带上亲兵,并押着一个作案的兵士,一同来到二十里外的村庄,把昨晚上被抢劫的家人一一指明,又把被杀了丈夫的女人也带上。
第三天,图海令亲兵分头将平凉城周围村镇的庄主和族长招来军营,又将几名县令同时请到。
日头移到头当顶,校场上万名将士肃立挺胸,静静看着大将军下令,将那十名兵士、把总所犯罪行公之于众,所抢的银两归还物主,并向那死了丈夫的女人发放抚恤银子。待这一切办清之后,那十名兵士被拉到场前,斩首示众。
图海身立点将台上,当众训示:
“我乃大清国仁义之师,奉皇上谕旨前来剿贼灭寇,保护百姓,如有胆敢入室抢劫,奸淫民女,拦路截客,毁坏田园庄稼者,一律斩首!凡勾结贼人,阵前退缩者,一律斩首!奋勇杀敌者,杀一贼寇,赏银十两,居大功者,进封官职。从今日起,上自本官,下至兵丁卒仆,一视同仁,有敢纵容庇护者,一律问罪!”
如惊雷行空,民商官兵,无人不晓;
如春雨润土,军纪严明,人人拥护。
明赏罚,申约束,军威大振。
部下将领纷纷来到大将军帐下,积极请战,攻打平凉。
图海摇摇手:“仁义之师,先招抚而后征伐,吾奉天威讨凶竖,无虑不克。顾念城中数十万生灵,皆朝廷赤子,遭贼劫掠,至此覆巢之下,杀戮必多,俟其向化归诚,乃可体现圣上好生之德。”
并令严守四门要道的兵士,凡客商百姓、老幼妇孺,出入畅通,不得阻止。有从城中移家乡村的,也一一放行。同时,下令严查王贼之奸细,一旦发现,即予缉拿。
自此,平凉城中如开锅的沸水,百姓商贾纷纷传诵清军的爱民之策,有些百姓听后,还不敢相信,但当他们真的出入城中一次,则惊喜传说:
“天下竟有这般军兵,实大清国造化!”
驻在城中的王辅臣听到此事并令探马证实之后,心中大悸:“此番我必亡也!”
王辅臣身居府内,心中惊魂不定,一时要出书求抚,一时又派兵出城加紧征粮,以备守城。
王屏藩、吴之茂、谭宏所领的兵马,远在其他各城交战,不能近前解围。
正在焦急之时,手下幕僚献计:
“提督大人,你可下书求降,以安图海之心。另抓紧派兵,尽快将粮饷运入城中,静观清军状况,但有骄傲之势,我即可乘势出兵击之。”
图海接到王辅臣的求抚书札,当即表示赞同,并悉心而问:“不知王提督定于何时付诸行动?”
“半个月之内。”
“好。我宽限二十天。”
王辅臣听部下回来禀报后,心中暗喜:“这个图海也是有名无实。我也要像周旋董额一样与这个将军周旋一月。”
那送书札的人刚刚离营,图海手下幕僚即予劝说:“大将军,王辅臣刁诈无比,只能对其严束,何必宽放?”
图海笑笑:“瓮中之鳖,终逃不出灭亡的厄运。”
第二天,图海令探马绕城各道,严密侦察,不可放过丝毫迹象。
王辅臣自觉将图海之心稳住了,便同以往一样派兵出城。先以小股试之,看到清军并不阻止,又派大队,极力筹粮运入城中。
其间,图海不但派出探马侦察城周围地形,自己也在亲兵的护卫下,亲往查看,终于发现平凉城北虎山墩,高数十仞,为平凉城咽喉,是王辅臣通往西北的饷道要地。攻打平凉,必先断其饷道,城则不攻自破。
二十天过去了,平凉城中的王辅臣终无归降之势。
五月十七日,热辣辣的西南风猛袭黄土高原。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在平凉城虎山墩打响。
图海令孙思克率兵在平凉城四周严密围困。他亲自与奋武将军佛尼勒、内大臣坤巴图鲁一起率兵两万,围攻虎山墩。为防备外线逆贼来援救王辅臣,图海下令靖逆将军、提督张勇率兵在外围防守。
攻夺虎山墩的战斗刚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王辅臣的部将兵士有万余人防守在此,同时备有火炮、飞矢,兼之居高临下,真乃飞鸟也难接近。
图海将兵士分为数支梯队,并在阵前一样安置火炮、弓弩手。开始攻击时当先锋的清兵,在炮火声中呼喊着架着云梯往前冲去。前面的兵士中弹中矢倒下,后面的立即飞跑而上,继续攻击。第一拨兵士攻到墩下,第二拨兵士随之跟上去,接着是第三拨、第四拨。
血肉之躯堆集在墩下,汩汩血流尽浸黄土层中,把泥沙变成紫黑暗红。
图海一直挺立前沿,手握利剑,亲自指挥,待第十四拨清军冲上时,墩上王辅臣的兵士已把火药用完,飞矢射尽,守墩的兵士开始丢下阵地,向城里奔逃。
图海立即下令:“全面出击!”
晚霞夕照,红云喷火。平凉城四周沉浸在血火之中。
浴血攻战,虎山墩终于被清军拿下。
图海在亲兵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山岗。
当天夜晚,奋武将军佛尼勒率领清军登上虎山墩,构筑已经残损的炮台、工事;同时,又筑起新的对准平凉城的炮台。
第二天,红日东升,蓝天如洗。威武挺立在虎山墩的清兵,尽望平凉城全貌。
图海下令:火炮瞄准城中兵营开火!一时间,营中兵士在硝烟炮火中抱头鼠窜。
其余东、南、西三座城头上的兵士一心想杀出城去,但见环城四周,兵将林立,弓箭握在手中,严阵以待的气势,又将欲想突围的王辅臣的将士吓得缩回城中。
提督府中,乱成一团。
将领纷纷议论如何突围,内宅中王辅臣的一妻三妾个个哭哭啼啼。
提督王辅臣真个是变成了天罗地网中的灰狐狸,无法动弹。
他先在堂前听将士议论,但那些话一句也听不进去。要突围、要拼命,我的兵士就要被毁灭,我的家产,妻妾,这一切都完了。
但是,不突围,不拼命,更是要命。守在城里伸着头等着挨打。
“马鹞子”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计穷胆丧的王辅臣呆坐在堂上,唉声叹气。
“提督大人,你可派人下归降书札,以求缓兵之计。”幕僚又向王辅臣献计。
一听这话,王辅臣气得把头一梗:“只有傻子、笨蛋才相信你那一套!”
此时此刻,他先是痛恨吴三桂,你这个老混蛋,放着藩王的福不去享受,偏偏举义反清,想争天下,当皇帝老子,你没有那个福份。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来拉拢我呀!事到如今,你的救援兵士到哪儿去了?你把我晾在一旁不管不问,只要我能活下去,绝不再听信于你。
他又恨康熙皇帝,我王辅臣为大清国马上马下,征杀夺地,战功显赫,你为何要把我置于死地!
最后,他又恨自己,往日里,千军万马之中,我王辅臣横刀跃马,独往独来,凡闻我马鹞子之名声的将士,无不丧魂落魄,今天,今天我为何就没了勇气呢?
绝不能呆在这儿等死,我要率兵杀出去!
要突围,就要把自己的后患除掉,他要把自己的妻妾先杀掉,绝不让他们落在清军手中受蹂躏。只要有我在,只要手中有兵丁,还愁没有女人?
他默想之后,突然跃身而起,刷地抽出利剑,迈开大步向后宅走去。
看到这情景,将士纷纷阻拦:“提督大人……”
突然有亲兵来报:
“提督大人,清军派来使者,在城门外求见。”
王辅臣一听这句话,握剑的手软了。一丝生的希望在眼前亮起。山穷水尽之时,终于又有柳暗花明的机会。
“快,快快请进。众将一律退下。”
当火炮轰击一阵之后,图海下令暂停。他知道此时的王辅臣已经无计可施了:逃,是无路可逃;战,是无力再战。这时,招抚是最好的时机。他在大帐中,传令参议道周昌:
“今遣你入城下书招降王辅臣,敢去否?”
周昌笑笑说:“大将军在上,此时的王辅臣已是技穷之黔驴,连回手之力也没有了,只能束手就擒,我焉能怕他?”
“不,狗急了还咬人呢。”
“大将军明察,此时,正是劝其归顺的大好时机,我量他王辅臣也不敢动我毫毛。”
“好,有胆量必能成大事。”
周昌昂首进入平凉提督府大堂,王辅臣早在门前迎候:“大人入城,有失远迎,见谅。”
周昌还礼后,即将图海招抚的书信递上:
“此乃抚远大将军图海的亲笔书札,望提督细细观看,深思而行。”
王辅臣双手接过书札,迫不及待地一气读完,感激万分:“大将军胸怀如海,能在此时,下悯鄙将,在下感激不尽。”
而后,又将周昌送出城门外。
第二天上午,王辅臣便派遣副将谢天恩携乞降书札,出城来到图海大帐前,跪地双手呈上。
图海打开观之:
“……臣误入歧途,有违天命,背叛朝廷,实死有余辜,今欣逢大将军胸襟宽阔,指点迷津。臣决心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诚心归顺,再为大清国奉献身心,以求将功折罪……”
当天,图海便将平凉战况与王辅臣的乞降书一同上奏朝廷。
正在内宫静候佳音的康熙帝,接到图海的奏疏,详细览阅,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图海真我大清国的栋梁。”
如此,西北战局彻底扭转,朝廷的心头之患将迅速根除,江北大局日趋安稳,其后,将全力发兵,进剿江南。
“好,你王辅臣今日终于被朕降住,看你日后还敢大胆作乱否?”
双眼盯住王辅臣的乞降书札,康熙帝仿佛看到狡诈的狐狸已被结结实实捆住手脚,诡诈的双眼流出了无奈的泪水。
“此乃罪有应得。”
康熙帝马上挥御笔写下赦诏,命图海颁诏抚慰,允许王辅臣率部出降。
同时,又附一谕旨,明确指示图海:不可被贼子的泪水蒙住双目,贼寇的诡计要及时识破,绝不可掉以轻心。
王辅臣的所作所为真让康熙帝言中了。
图海接到皇上的赦诏之后,即令参议道周昌再入平凉城提督府当面向王辅臣宣谕。
王辅臣大拜于堂前,恭敬而听,最后,面向赦谕,三跪九拜,口呼万万岁。
次日,王辅臣遣布政使龚荣遇率城中绅士,一同来到图海军帐前叩谢,并献上军民册簿。
又遣义子王继贞和总兵官蔡元一起到图海帐前,将吴三桂的敕札、授予的平辽大将军印、陕西东路总兵印册献于图海。
仪式一一通过之后,偏偏王辅臣迟迟不前。
日头偏西,平凉城大门洞开,门前依旧冷清无人,只有干热的风在城门前旋起一股股尘土,飞驰而逝。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奋武将军佛尼勒走向大帐,向静候端坐的图海叩首请求:
“大将军在上,王辅臣刁诈无比,此时又在耍花招,妄图蒙蔽于我。请求大将军允我率兵入城,亲手将此贼寇擒来。”
图海轻轻一笑:“将军息怒,王辅臣归降已定,只是心有余悸,害怕我加罪严惩。我将不负圣恩,再次派人前去解疑规劝。”
于是,第三次派遣周昌与其侄保定一起,再次入平凉城。
此时王辅臣之心已让图海言中。
层层疑虑,阵阵心悸,像蛇一样盘绕在心。
“天下歹毒,莫过于天子寡人,我王辅臣反叛朝廷,作乱陕地,罪大恶极,皇上岂能轻易放过?说的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历朝历代,哪个忠臣良将不是死在出尔反尔的皇帝老儿之手?今日对我王辅臣,明为赦诏,允许归降,但是,只身入得清兵营中,杀我一人无异于杀一只鸡一样轻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日后死在清人手中,不如我今日自刎于刀下,也落个干净、痛快?”
一连串的设想,一连串的自问,使得王辅臣决心已定:令所有将官聚在堂上,伤心而语:“各位将官,王辅臣无能,才落得如此惨状。你等归降大清之后,尽可忠于朝廷,阵前奋勇,晋升连封,日后……”说到这里,便哽咽难语。
“提督大人,我等一心追随于你,决无二心。”
“不。当下我已无力提携诸位,请诸位好自为之吧。”
“提督大人,你万万不能……”
正在此时,忽闻一朗语贯满厅堂:
“提督大人,大将军在军营自辰时等到申时,迟迟不见提督大人出城,不知是偶感风寒还是心存疑虑?”
王辅臣抬头一看,正是图海手下的参议道周昌带人赶来,便急忙吩咐看座上茶,礼敬有加。
看到愁眉不展的王辅臣,周昌当即温和而语,悉心开导:
“提督大人迟迟不出城,想必是心存疑虑。将心比心,当属自然。但是,此疑虑断可抛弃。今有皇上赦谕在上,任何人不敢违之;而我图海大将军,遇事以仁义为上,更不会出尔反尔。
当初,乃大将军向皇上申奏,以自己身家为提督大人担保,才得到皇上准奏,今日你若再有疑虑,岂不是有违大将军的一片赤诚之意?如若大将军欲加害于你,为何还要三番五次派遣下官入城,费尽口舌,规劝再三呢?前次,大将军兵围平凉,上有重炮,下有精兵,不出一日,即可踏平平凉,为何还要费尽心思,规劝于你?时至今日,你不为大将军苦心而动,反而不悟,岂不枉费大将军一片苦心?提督大人,古人云,大丈夫做事,当行则行,万不可朝令夕改,岂不误了自己的终身?”
王辅臣轻轻点头称是。
周昌见状,更是畅言开导:“提督大人乃识时务之俊杰也。纵观天下,布尔尼已经被灭,江西全省靖安,耿藩、尚藩均有归顺之意,但没有提督大人如此之快。你为他们做出榜样,皇上焉有不悦之理?大将军早就说,一旦提督大人归顺之后,即刻为你上奏疏保你擢升进封,如果你仍然瞻前顾后,误了大好时机,岂不是自毁前程?”
一席话尽显周昌之才华,王辅臣则疑虑尽除,心神顿觉爽朗。他当即立堂前叩首表示谢意:“周君一言,解我心中疑虑,为在下指明前程。请周君回禀图海大将军:明日巳时,定赴大将军帐下跪拜请罪。”
“君子一言!”
“天地作证!”
“好。下官这便回去禀告。”
六月十五日,骄阳当空,播火生焰,瓦蓝的天空无一丝云影。
图海从大帐中走向辕门,翘首远望平凉城大门前的官道。
辰时刚过,但见平凉城大门洞开,数十匹快马出城奔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平凉提督王辅臣。
他率领手下官员,奔到清军大营门外,翻身下马,面对大将军图海纳头大拜:“大将军在上,罪人王辅臣前来叩见,乞望大将军重罚严惩!”
图海伸开双手,轻轻挽着王辅臣的双臂,亲切而言:“提督大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是上上大吉之事,焉有惩罚二字?请大帐入坐。”
孰料跪拜在地的王辅臣执意不肯起身,再次陈言疑虑心迹:“罪人王辅臣,有真心归顺,不知大将军以何表明抚降之意?”
“哈哈……”图海听之,仰天大笑:“我图海身为朝廷命官,遵奉仁义大礼,言词昭彰,身端影正,提督若有怀疑,请看,来人——”
四名亲兵应声而前:“听大将军吩咐。”
“把刀架置上,让我向天地立誓,表我纳降之真意,以表我赤诚之心。”
王辅臣万万没有料到图海大将军竟然用此残酷之刑,表白心迹。他抬起头来,看到四名亲兵,抬来一木架,上悬三口利刀,发誓者须从刀下钻过,若心地不诚,必心慌意乱,腹中之气涨起,便会把悬挂的利刃碰掉,刀锋便会插入腹中,气绝身亡。
图海又弯身将王辅臣双手扶起:“提督看之,此法发誓如何?”
“最好。”
图海令亲兵脱去身上的蟒服,上身赤膊,走到木架旁,先向北方叩头大拜:“圣上我主,臣图海遵谕旨颁诏,纳平凉提督王辅臣率部来降,此大举,上对天,下对地,中为社稷大业,为表本人赤诚,特钻刀立誓,若有二心,必死刀下!”
言毕,起身后,又向三把利刃而拜:
“金木水火土,乃宇宙五行。金为上,拨开混沌世界。钢刀虽快,不杀无罪之人。今我图海钻刀立誓,以钢刀为凭,死而无怨!”
说罢,遂仰卧在地,圆瞪双目,双掌蹭地,只见钢刀锋尖几乎沾住鼻尖,头颅穿过,刀锋直指胸口,阳光射在钢刀上,熠熠生辉,耀眼迷目。列队官兵,皆心悬目涨,眼看着钻过刀锋的抚远大将军,神气平和,安然无恙。全场顿时响起震耳掌声。
图海一边擦拭身上的汗水,一边穿衣,平静地说道:“提督大人,此举当可除去你心中疑虑否?”
王辅臣随即跪地:“大将军在上,如此赤诚意,令在下惭愧,更令在下钦佩。我王辅臣也要钻刀立誓,以表我归顺朝廷之心。”
他迅速立起身子,脱去战袍,面北纳地大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辅臣有违圣上隆恩,目光短浅,落入歧途,经大将军耐心点拨,方迷途知返,今日归顺,当为大清国社稷万载,洒血献身,若有半句谎言,钢刀斫心!”
接着,他又面对钢刀而拜:
“钢刀除逆,靖安乾坤。今钢刀在上,王辅臣愿向你表白归顺忠心,若有二意,刀插剖腹!”
说完之后,学着图海的模样,面天而卧,双掌蹭地,徐徐进入刀丛,王辅臣双目紧闭,长吸一口气,收缩大腹,从容而过。当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又向图海一拜:
“大将军在上,下官已表明心志,你也对我知心明意了吧?”
图海十分高兴,一手挽着王辅臣,同步进入大帐,大声吩咐:
“摆宴!”
在王辅臣的带动下,固原巡抚陈彭、庆阳总兵周扬名、下峪关总兵王好问、关山副将孔应雄、方南土司总兵陆清道等,先后率部归降。
六月底,全秦悉定。
收到陕西图海传奏的捷报,康熙帝高兴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命太监焚香列供,拜天拜地,而后又疾步来到后宫,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在上,承天地正气,受祖宗保佑,有忠臣良佐,经浴血奋战,秦地廓清,逆贼全部归降,皇孙感谢太皇太后明荐良臣。”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为答谢天地祖宗之恩,明天我要去太庙进香。”
同时,又十分亲昵地吩咐康熙帝:“经年累月勤政,今日你也该回后宫安心休息一下。”
离开后宫,康熙帝返身来到养心殿,先下旨奖赏抚远大将军图海及其部下,同时下旨,对归降的王辅臣,令官复原职,并加太子太保衔,擢靖寇将军。
谕旨下达两天后,图海又接一道密谕:
“……投诚官员,不可深信,务必留置左右,时加防范,……朕向谓此辈俱在尔军中,……嗣后宜防之。”
图海观后,心中偏偏憋了一口气:“王辅臣之疑虑还是有理的。”
王辅臣归降后,图海奉旨统其大军,直扑王屏藩、吴之茂、谭宏三支军兵。
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这三员大将无力招架,只得且战且退,最后撤入蜀地。
消息传到湖南,正在享乐的吴三桂听了,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失声大叫:
“我的左臂失去了!王辅臣,你不该背我而去!我……”
空前的失落,使他茫然四顾,只能呆呆坐在帐前,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呆目远望。当苦闷的自省之后,万分懊丧,悔恨当初不听献廷之言,白白丢掉天赐良机。
正当他惆怅之极时,方光琛进入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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