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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谁助一臂挽危局02


吴三桂直感到脸热脑胀,直言相问:

“献廷来此,是想嘲弄本帅的吧?”

方光琛深深一躬:“大元帅在上,下官绝无此意,来此只想进言。”

吴三桂长叹一声:“献廷乃我知己也,有良谋尽可言说。”

“大元帅在上,西北秦地再无指望,江浙闽地更令人大失所望。”

“此话怎讲?”吴三桂急忙追问。

“清将岳乐已攻下萍乡,而后必围困长沙,耿藩三路兵马已经毁其二,其背后又有郑经骚扰,两面受敌,安能坚持久远?尚藩虽然从约反清,但尚之信无大将之才,只会呆在广东团团转,与我军无联手抗敌之意。虽然他受大元帅之封,但屡次催征粮饷,他都不愿协助,又怨言不断。在此当口,我军必严守领地、防守江口,以防清军围剿。”

眼看着好端端的一盘棋,竟要输了,吴三桂怎么也不愿再想那令人胆寒的后果。

正在这时,突然有探马来报:

“广西孙延龄有暗中勾结清人迹象。”

“什么?”

吴三桂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直立而起,他绝不能眼看着后院起火。他急忙下令:

“再探!”

由于身受朝廷的压抑,出于义愤,并为扫除自己的仇敌而举义反清的孙延龄,初获大胜之后,孙延龄之妻孔四贞,为投其义父吴三桂之好,便要丈夫抓住义父的仇敌——傅弘烈。

傅弘烈,字仲谋,早在康熙二年(1663)为庆阳知府时,便对吴三桂的不轨行为有所觉察,并暗中派人将其表现一一记录下来。

五年之后,他就上奏皇上,直言陈说吴三桂之阴谋,并乞请朝廷早定主张。

但是,忠心未得好报:朝廷接到他的奏疏,非但不接受他的忠告,反而议定他有离间之罪,并急令逮捕论斩。

幸亏康熙帝下令暂缓斩杀,而予以戍梧州的处罚。

当吴三桂兴兵叛乱之后,傅弘烈心中暗喜:“我的出头之日来到了!”

但是,随后孙延龄又起兵叛乱,之后,孙延龄听从夫人之意,要将傅弘烈抓住,亲自送给吴三桂。

傅弘烈突闻凶讯,感到大难临头,与其被贼人杀死,不如自刎而死。就在搜捕他的兵士追赶他时,他便纵身跳到深水中。后被兵士捞上来之后,又苏醒过来。他只得万般无奈而言:“天道不公,吾求生不得,求死更难。”

随后,他被兵士押到桂林,交到孙延龄手下。

在关押数日之后,孙延龄令将傅弘烈带到大堂,亲自审问。

“尔为何屡屡奏疏朝廷,陷害藩王吴大人?”

“吴贼心术不正,谋反叛逆,由来已久,我身为大清官员,理应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利,面对贼人,必揭其阴谋,昭示天下。”

“大胆!大清乃鞑靼之人,入关侵我中原,占我汉室,为我汉人的仇敌,吴大帅起兵举义,乃大道行天,百姓同贺。”

“大将军此言差矣,大清国对你关怀备至,有求必应,亚于亲王,此大恩大德,你不予相报,反而甘心附逆,叛乱反清,天理难容!”

“来人,给我拉出砍了!”

傅弘烈给毫无惧色:“人生一世,早晚必死无疑,我傅弘烈今日先死,吴三桂明日必亡!”

“慢。你为何口出狂言?吴大帅兴兵夺地,捷报接连,清人慌作一团,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不。大将军此言说得过早。吴三桂叛乱,天人共怨,神人共诛,日后必败。在下望你及早识途,万万不可随其后摇旗呐喊。迷途知返,方为上上策。”

“拉出去!快快拉出去!痴人狂言,扰乱人心,罪该万死,快快拉出去!”

“且慢。”

正在此时,早在其后观看多时的孔四贞,竟走上来拦挡:

“此人罪大恶极,我必亲手交给吴大帅,让他以极刑处之。”

听到夫人言语,孙延龄全心从之。

当天夜晚,孔四贞背着孙延龄,又将傅弘烈提到内宅亲自审问:

“你是如何发现吴三桂反叛迹象的?”

“他私自纳叛,聚集兵丁,训练倮倮人,打造兵器,购买马匹,培植私党,这种种表现,都说明吴三桂有野心叛乱。”

“你为何说吴三桂举义要失败?”

“天下太平,人心思稳,他身为藩王,又把战事挑起,加祸于百姓头上,加上当今皇上圣明,吴三桂倒行逆施绝不能得逞,绝不能久远。”

“大将军若将你正法,你是否后悔?”

“绝不后悔,我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我多年前发现吴贼的逆行,到后来得到证实,朝廷能不怀念于我?我今天又预料出吴贼必灭,像你这样的人,日后看到我的话应验了,能不为我的死感到惋惜?就为这,我的心就满足了。怎能后悔呢?”

孔四贞听了,心中很是不安。

当初,因听信谄言,加上自己心胸狭窄,一时冲动,怂恿丈夫起兵反清,现在,仇人被杀了,心中不但未有满足,反而又显得很失落,而且还感到很后悔,想当初太皇太后待我如亲女儿,我怎么能走到这一步呢?今天,又亲耳听到傅弘烈的一腔真言,内心更感到不安。

“我如果把你放了,你可感到幸运?”

“不,感到幸运的应该是你,你在我的规劝下已经渐渐看到吴贼的本质,并与其分裂,最终归顺朝廷,这对你日后的前途有利。信不信由你。我活我死,只是一个人,你呢?夫人应静心细想才是。”

提审傅弘烈,自己却被审问了。孔四贞不但不气,反而更加引起深思。她越来越认为傅弘烈的话有理,越这样想就越是后悔。

两天后,孔四贞病倒了。

孙延龄急忙请来郎中,但是许多名医都无法治愈夫人的病症。孙延龄心中万分沮丧。

“官人,你想治我的病吗?”

“苍天作证,为了你的病,我已经万般无奈。我发誓,只要你能痊愈,哪怕是该杀的人我也能赦他无罪……”

“一言为定!”

“大丈夫岂能轻言。”

“好,我说。天下只有傅弘烈一人能治好我的病。你能答应将他放出来吗?”

第二天,傅弘烈便被放出来,终日守在孔四贞的身边。

从此,孙延龄的耳朵里就越来越多地听到另一种声调:

“官人,吴三桂叛乱反清,最终是不能取胜的。我们再也不能跟在其后边乱跑了。”

孙延龄刚开始感到很惊诧:

“夫人,当初举义,你是全力支持的,今日为何又出此言?”

“我出于一时气愤,丢掉了长远之计,今天你虽反清,但日后终逃不脱被剿杀的命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事已如此,后悔已经无用。”

正在这时,傅弘烈走上来,和颜悦色地说:

“身陷泥潭,不奋力自拔终不能得救。误入歧途者必要知迷而返,绝不能再走下去。孙大将军,理应好自为之,三思而行。”

夜间,孔四贞又对孙延龄道:

“今日,吴三桂只在湖南地驻下,而朝廷已派重兵来剿,吴三桂只有伸头挨打,最终必然灭亡。你我均为皇戚贵亲,就是日后吴三桂称帝,对你我也无甚大好处。”

这时,孙延龄又想起,举义之初,康熙帝曾下谕旨规劝:“孙延龄虽叛,如改过来降,亦可宽宥。”

但时至今日,皇上还会信守诺言吗?

孙延龄的心动摇了,他开始对吴三桂的指令阳奉阴违。

他听信傅弘烈的话,决定派人暗中通谋,迎接清军反正。

最后派一亲兵,持书札赴江西安亲王岳乐处接洽。

月余,亲兵回到府上禀报说:“安亲王岳乐已将书札收去,并要在近期派人前来细谈。”

“没有书札带回?”

“安亲王言,路上吴军多有关卡,恐书信不便,只让口信传言,日后来人再细说。”

又过了一个旬日,吴三桂处的留守云南路总管将军郭壮图率亲兵来桂林一叙,共谋反清事宜。

孙延龄听了心中有些不踏实:“难道我通谋清军一事吴三桂已经知晓?”

“不会的。如此秘密,你尽管镇定应付。”孔四贞悄声开导丈夫。

“孙将军只管与之对谈,如有不测,有亲兵在旁,不必担心。”傅弘烈也尽心鼓舞。

事情真也奇巧,就在郭壮图来到桂林的当天,清军前来接洽的人也暗中抵达。当亲兵报来之时,孙延龄心中大惊:清人若入得府内,与郭壮图照面将会坏了大事。正在焦急之时,清人又带口信:约孙将军在城外观音寺相见密议。

傅弘烈当即劝阻:“如此奇巧的事让人怀疑,大将军万万不可前去,待老夫我前去观看虚实再来一议。”

孙延龄摇摇头:“你是吴三桂要抓的人,你若出入走动,被郭壮图发现,也会坏了大事,还是我亲自赶往,与那人见面即回。”

傅弘烈还感到不妥,又请求孙延龄多带些兵士,先将寺院围住,而后再入其内。

“你为何如此小心,难道我等密议的大事已经被吴三桂知道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前次亲兵从江西回来,我看未带来书札,心中就有怀疑,今日奇巧之事更令人不安。”

“有怀疑则可防备,但终究不能不办。待我前往观音寺,察看便知。”

孙延龄在府上与郭壮图会晤之后,即让夫人孔四贞派上两个幕僚与他叙谈,孙延龄带上亲兵飞驰赶到城外观音寺。

一溪清流从寺前缓流而过。一棵擎天榕树,如华盖遮阳。踏入寺内,阵阵异香扑鼻,鲜花丛中,蜂蝶逐群,令人心旷神怡。

孙延龄令亲兵在前院驻足,独自一人穿过两层院落,在后殿的偏房里,看到前来接洽的人。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此人不是安亲王派来的清人,而是当今”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

“孙将军,你看到是我在此等候,是否感到失望?”

“吴公子此言,在下不明白。”

吴世琮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书札,打开后,拿在手中,让孙延龄观看:“看了这白纸黑字,孙将军总该明白了吧!”

孙延龄一声不吭,只管低头坐在椅子上。

“这是清安亲王岳乐的亲笔书信,他与孙将军密谋,将率大军攻打长沙,令你在桂林兴兵攻打云南,截住吴军的后路。你此番明白了吧?”

一切真相大白。

原来,当初那赴江西的亲兵,讨了回书,在半路上被吴三桂的暗探在客栈中施计盗走,那亲兵回到桂林只好谎言上报:没有回书。

当知道孙延龄的这一举动后,吴三桂令郭壮图与吴世琮同日赶到桂林,施计诱孙延龄来到城外寺中。

事情败露了,孙延龄再也无法呆下去,猛地拔出腰中的宝剑,正要与对面的吴世琮格斗,身后早冲上三个壮士,夺下孙延龄手中的宝剑,并将其杀死在房中。

午时一过,前院的亲兵看到主人还没出来,心中狐疑,便来到后院偏房一看,主人早倒在血泊之中,身旁落下一字条,上面写着:

“通谋清人,罪有应得。”

就在孙延龄饮剑身亡之时,大将军府上郭壮图与幕僚叙谈时,明言相告:“请你转告孙夫人,让傅弘烈出来说话。”

孔四贞闻听,大吃一惊,知道情况已经被吴三桂知晓,便与郭壮图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想等孙延龄回府上再定。不料想,当亲兵赶来密报后,孔四贞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傅弘烈便走出来,面对孔四贞一拜:“夫人在上,都是我傅弘烈害了你,请夫人宽恕。但有一言相告:吴三桂日后必败,大清必胜!”

说完,走上前厅,被郭壮图带走。

两天后,郭壮图带兵来犯桂林,孙延龄的部下,因无主帅,有逃的,有降的,不战自溃。

孔四贞悲愤至极,随之悬梁自尽。

康熙十五年(1676),贝子傅喇塔奉命于黄岩誓师,率兵攻打温州。

由于兵强马壮,势力威猛,一鼓作气接连攻下温州城外的数座营寨。

守城大将曾养性再也不敢贸然出兵,只得率水兵凭江防御。火炮对火炮,飞矢对飞矢,一连三场大战,均不分胜负。

在此当口,康亲王杰书率兵自金华移师衢州,取道征讨福建。长驱直入,连连击败耿精忠部下。

藩王耿精忠从来没有这样沮丧过。

他身居府内,茶饭不思,只管埋头沉思:军事上连连败北,财力又偏偏吃紧,粮食奇缺,兵饷欠发,士兵暗地里埋怨之声不绝,这怎么能不打败仗呢?

“大将军,府门前有一清人信使求见。”

听到亲兵的禀报,耿精忠内心惊恐:“清人遣使送书,无非是招降于我,在此当口,我只有与之奋战,绝不能归降!”

遂令亲兵回话:“不予接见,书札不收。”

第二天,那信使又到府门前求见。

耿精忠真想将这人抓起来杀掉,但是,他的头脑中突然蹦出那位胖和尚的一句话:一圆。他恍然大悟:难道神天已经指明?我由叛清到归降,这正是一个圆呀!

耿精忠心气已衰,声音低下:“你将书信收下,将信使送到驿站看管。”

让耿精忠猜到了,这正是康亲王杰书给他的劝降书:

“今大兵屯仙霞岭,长驱直入,攻拔蒲城。蒲城乃闽省财赋要地,咽喉要塞,粮运不通,建宁、延平旦夕可下。与其絷颈受戮,不如率众归诚,仍授王爵,保全百万生灵,况郑经与尔有仇,尔当助大兵进剿立功。”

康亲王杰书的劝降书恰如一根银针,正扎到耿精忠的穴道上。

连吃败仗,兵无斗志,财赋枯竭,最让他感到痛恨的是郑经,这个当年曾与自己誓盟反清的人,今日竟趁我势弱之时,乘机攻夺我藩地,时下已夺得闽地过半。前后遭夹击,他日必无我的立足之地了!

耿精忠动心了。

但是,他想归顺大清,又怕日后降罪。

犹豫不决,使耿精忠备受煎熬,无法,他最后在回复康亲王杰书的信中直言表露:

“自愿归诚,恐部众不从,致滋变乱,望赐明诏,许赦罪立功,以慰众心,乃可率部归降。”

书信发出后,耿精忠一心等着朝廷对自己的赦诏。可是,随其后,赦诏未收到,偏偏连收两份败报:

一是郑经势焰嚣张,率兵攻占闽地,步步紧逼,又有三城落入其手中;

二是康亲王杰书统兵已经攻下建宁府,正趋师围困延平,而守城的耿继美无力应战,已率兵献城归降。

耿精忠呆了。

大势所趋,时不我待,如若再患得患失,后果必不堪设想。

他下令遣刘蕴祥赴延平乞降。

康亲王杰书嘲笑说:“耿精忠为何也不等赦诏到就先来求降了?”

当时,就命刘蕴祥回去,给耿精忠带信:

“归降时,应该如何,要耿精忠一一做到。”

接到康亲王杰书的口令,耿精忠又遣其子耿显祚同最初之时康熙帝曾派遣的使者周襄绪、陈嘉猷一起,赶到康亲王大帐,献上吴三桂授给的印信封册。

十月初四日,耿精忠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康亲王杰书,率官员一行跪下求降。

三月后,驻守温州城的大将军曾养性得知主帅已投降,当日便向围城的贝子傅喇塔交上降书,率将士出城归顺。

康熙帝得知耿精忠归降,立即下谕旨:令耿精忠仍保留靖南王之爵,率其所属官兵,随康亲王杰书征剿郑经,以求立功赎罪。

归顺之后,耿精忠立时来了精神,他决心依仗清人之势,把郑经全部兵马歼灭掉。

清军全面反击之时,郑经受损严重,他知道无法与清军对抗,便从各地迅速退到厦门集结防守。

这时,镇守潮州的总兵官刘进忠,看到反清的大势已去,也随着耿精忠之后,在潮州受抚。

至此,东南浙、闽之地全归清人。

吴三桂及时除掉通谋降清的孙延龄之后,心中颇为满意。而耿精忠则在极短的时间里受抚归降大清,则使吴三桂受到重创。

探马来报之后,吴三桂竟然像失魂一样,在大帐中急得团团转。

王辅臣归降,使其失去左臂,今耿精忠归降,无疑又使其失去右臂。

惊愕之时,吴三桂竟像一连输数局的赌徒,大声苦笑:“一个个穷蹙归降,一个个贪生怕死,走了,都走了,独有老夫在此,孤军奋战,也要与清人比个输赢。吴三桂绝不受抚!”

“来人!请军师方光琛。”

方光琛已经知道吴三桂后悔了。

但是,即使是神人也难扭转局面。

虚假的亲热,使得方光琛越来越看到吴三桂内心的空虚,但是虚荣之心仍在作祟。

“献廷,当下我军应如何摆布?”

“大元帅在上,在下认为,东南半壁尽入清人之手,随之而来,必以大军围我湖南。当务之急,应调来强兵,守卫长沙。”

“可惜,尚之信若能出兵,也好助我一臂之力。”

“大元帅在上,容下官实言:不久,尚之信定要归降大清。”

“啊!”吴三桂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仿佛身上挨了重重一刀。

“康熙所用计策是各个击破,而对耿、尚二藩则以抚为主,再用他们的兵力前来围剿我们。

今耿精忠归降后,仍官复原职,这对尚藩将是最大的诱惑,是一个招抚的方法。”

“若尚藩再降,天下叛将只我一人,岂不孤单无援。”

方光琛苦笑一声:“大元帅,虽然孤单,但清人必不能得逞。”

“好,献廷与我心相通矣。”

方光琛不敢深言,此时的大元帅虽然脸上陪笑,但其内心却是如丧考妣,他只能随其心意,尽表心中之言。

经过一番议论,吴三桂下令从松滋撤军,并从彝陵、南漳调集诸将来长沙列阵。

当天夜间,吴三桂便率亲兵赶往长沙城。

与吴三桂完全相反,此时此刻的康熙帝正是春风得意。

耿精忠归降,又一次表明招抚的作用,这样既省军力又省财力,自己又获得大量兵力。既分化削弱了吴贼,又充实壮大了自己。

而对于尚藩,耿精忠的归降,无疑是最好的镜子,时日不远,他尚之信必将归降于朕。

康熙帝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笑容,在此时,他反而更加清醒,他暗暗叮嘱自己,虽然取得如此胜利,但是,顽凶的吴三桂仍未得到惩处,大战尚未展开,有如被困的野兽,他必会作垂死的挣扎,谨慎,再谨慎,功亏一篑的事朕绝不能为。

“吴三桂老儿,你这千刀万剐的逆贼,今日还敢小看朕否?来日我缚住你,必与你当面言之。”

为早日削藩剿逆,康熙帝当即下旨,要定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即刻率师西进,围攻长沙城。

命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贝子傅喇塔带上耿精忠兵马,一齐围攻湖南。

其实,直到长沙被围之时,吴三桂仍然藐视清军,曾大言不惭地说:“谅中朝诸将无足当己者。”

当清定远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率兵马赶到长沙时,便在长沙城东南的官山扎营。

吴三桂即于城西扎下连营,掘深濠、列象阵,决心与清军大战。

是夜,方光琛入大营帐,向吴三桂献计:

“以精锐之兵,夜袭敌人一个营寨,挫其锐气,并可试探敌人兵马之状。”

吴三桂道:“不可。双方摆大阵,清人必有严防,我军前去,无异于自取灭亡。”

“正因为敌人有备,我方扰之,使敌自乱。”

吴三桂不语,沉默一阵:

“献廷,敌兵若夜袭我营,何以对之?”

“大元帅,清兵远来,不熟地理,夜间必不敢轻易来袭。”

“那好,两下相安,明日阵前比试吧。”

方光琛只得空叹拂袖,无奈而回。

三月初一,春阳当头之时,安亲王下令发兵十九路,自城北铁佛寺后布阵,延至城西南,长达数十里地。

吴三桂在城头观之,即针锋相对,也发兵十九路,一场短兵相接的拼杀在此展开。

吴军阵中义勇前营总兵赵得胜挥刀最先出阵,杀向清军阵中。

吴三桂登城观战,看到自己的兵马强壮,将士猛如虎,十分得意地捋须而笑:

“清人,皆旧臣老将勇猛,今日已经衰老,眼前的这些兵丁,焉能与前相比?”

战鼓震天,兵士喊杀之声盈耳。

赵得胜杀到清军阵中,即被清将穆赫林挡杀阵前,二人刚刚对杀五六回合,清兵铁骑突出,将赵得胜重重包围。

吴三桂在城上观之,大惊。

但是,身处重围之中的赵得胜全无怯惧之色,率领兵士,左冲右突,凡近得身前的清军皆被砍死,兵士看到主将奋勇,更是勇不可挡,护其左右,大喊奋战。清军无法抵挡,围上的圈子终于被赵得胜杀出一道血路,获胜而归。

吴三桂惊喜大叫:“真我赵子龙也!”

话音刚落,只见女婿夏国相率兵出阵,吴三桂十分自信地笑着说:

“众官,看我贤婿大败清人!”

这时,清兵前锋统领硕岱率兵杀来,连砍三斧,夏国相急用银枪左右横挡,直感到双臂震得发麻,闪过身去,挺枪直刺硕岱的前胸,被硕岱挥斧拨开。夏国相回转马头之际,突又用枪刺之,硕岱忙把头一偏,闪过利矛,回马便走。夏国相怎能让其逃回,策马追去,当其时,硕岱忽回首,连发三箭,头一支飞矢被急闪躲过,而后两支,连中手臂,吴军见主将中箭,奋力上前,掩护夏国相回阵。

吴三桂在城上看得真真切切,倏地脸红耳赤,急忙下令鸣金收兵。

第二天,双方又布阵大战。

金吾前将军吴国贵率先领兵杀出,金吾右将军夏国相随后紧跟。

昨天,身中二箭的夏国相回到营中,拔出两箭视之,幸好不是毒箭,敷上药物之后,众将劝其歇息。

夏国相则宁死不肯:“今日我要在阵前杀贼,以报两箭之仇。”

吴三桂听了,心中稍有安慰:“大将军必要立其志,树雄心,大战在即,贤婿有此气概,实属难得。”

吴国贵、夏国相二人冲到阵前,正与清将穆占相逢。猛将吴国贵也不搭言,急挥刀奋杀猛砍,穆占无力抵挡,败下阵去。

吴国贵刚刚上阵就杀败一敌将,心中格外兴奋。谁知,当他刚要转身而还,只听耳旁一阵飞翎声,躲闪不及,一飞矢正从左腮入自右腮出,头脑一阵轰鸣,双眼一黑,栽倒在地。

清将穆占,刚才看到吴国贵来势凶猛,故意避其锋芒,佯装不敌,败下阵去,待吴国贵稍一疏忽之时,便向其发来一箭。

看到吴国贵中箭栽落马下,穆占迅速率兵杀来,欲将吴国贵斩于马下。

夏国相见状,大惊失色,奋力拍马敌战穆占,兵士一边迎敌,一边速将吴国贵抬下阵去。

城头上的吴三桂观之,又气又恨,为将清人气焰灭下去,为了不让女婿夏国相再受敌暗算,急下令驱象上阵。

有如洪水自天而下,有如猛兽自林而出,庞然大物的象阵驱前,平地骤起狂风,清人视之,失魂大叫,争相逃走,而倚在大象身旁的倮倮兵,纷纷将手中的戈矛掷向敌人,清军哀嚎大叫,倒地身亡。大象飞奔而至,犹如铁柱般的巨腿踩踏在清军兵士身上,血浆迸飞。而落在后面的清军,又被大象那舒展自如的长鼻子拦腰卷起,抛向空中,又摔到地下。

此时,天空乌云集聚,雷声大作,眨眼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吴三桂扼腕而叹:“天不助我矣。”遂下令鸣金收兵。

第三天,大战继续。

金吾左将军胡国柱、金吾右将军夏国相、铁骑总管将军马宝,三员大将各率本部兵马,跃然前冲。

清将奋武将军佛尼勒、前锋统领硕岱、副将穆占三人又急急迎战。

胡国柱舞刀驱前,独战佛尼勒,飞前跃进,左冲右突,刀锋相迎,火星飞溅。

夏国相又与硕岱交战,仇人相见,双眼冒火。

独有马宝威武有加,铁骑催阵,旋风抖起,虽惯于马上征战的清军也心怀怯意,纷纷后退。

马宝跃上前去,一刀将穆占斩于马下。清军阵势随之大乱。

佛尼勒、硕岱见穆占被斩,只好率兵后撤,吴军乘机追杀,大获全胜而归。

当日下午,方光琛又入大帐,劝吴三桂下令夜袭:

“清人已败,其意已灰,我当乘机夜袭。”

吴三桂未及开口,早有夏国相、吴应麒从中作梗:

“我军白天奋战,兵士疲乏,夜袭不当。”

“清人虽败,但必防我夜袭,万万不能。”

看到吴三桂不语,方光琛只好失意而出。

就在康熙帝下谕旨,命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率兵同围湖南时,杰书仅命宁海贝子傅喇塔带上耿精忠部兵马前往,自己则率兵进发广东,催促尚之信归降。

此时的尚之信也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早在他率兵叛清之后,只领受了吴三桂送来的一个虚职——辅德亲王。而后,吴三桂就日日前来催粮、索饷。尚之信心中不快:

“我与你同为藩地之王,你屡屡索饷,我的兵马怎么生存?”

在索饷催粮的同时,吴三桂又不断促其出师。

尚之信更不相从:“我广东之地,本来就不安宁,若让大军北上,失掉藩地,我还当谁的亲王?”

正当尚之信怏怏不快之时,突然接到部将来报:“吴三桂派遣董重民取代原广东总督金光祖;派遣巡抚冯苏取代原巡抚佟养巨,各自领兵分守要地。

尚之信大惊:“这不是明明来抢占我的领地逼我出走吗?”

尚之信感到吴三桂比清人还要险恶,深感不安。

早在尚之信刚刚叛清之时,远在京城的尚藩族亲就人人惴惴不安。康熙帝绞死吴应熊父子的例子,闹得族人终日自危。尚可喜的儿子尚之隆也被封为和硕额驸,听到广东叛清的消息,便率子来朝廷请罪。

父子俩直直跪在午门前,从早晨卯时到下午申时,仍不起身。

康熙帝知道后,令太监将尚之隆父子一起带到养心殿门外。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罪人和硕额驸尚之隆及愚子请圣上严惩。”

康熙帝看到尚之隆心诚,便悉言教之:

“尚之信久怀逆心,并乘机夺了藩王尚可喜的兵权,叛乱附逆,你与其远隔万里,并未参与,尚有何罪?”

“圣上英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尚之信背恩负义,乃尚家的逆人,虽愚人未与来往勾结,但为亲属之人,必当以罪论处,方能解天下人之仇恨矣。”

“朕赦你无罪,但如有心除逆,可以家人之名义,极力规劝,使其改邪归正。”

“谢主隆恩。万岁英明,愚人回去即用书信开导,使其早出泥潭,归顺朝廷。”

尚之隆怀着对朝廷大恩大德的报答心情,亲拟书信,令家奴急送广东。

尚之信收家信之后,知道朝廷并没有因为自己举义起兵株连九族,内心微微而动。深夜时,他深居内府,静心反省:

“朝廷待我不薄,我为何要蠢蠢欲动?”

“反清后,吴三桂未给我丝毫好处,反而追粮索饷,派人侵夺我的领地,如此狼心狗肺之人,我为何要与之约盟?”

“陕地的王辅臣、蒙古的布尔尼,凡举义者不是灭亡就是归顺,我何不早日受降?”

正当他心有幡然悔改之意时,闽地传来耿精忠率部受抚归顺的消息,这无疑给他指明了方向。

“耿精忠举义比我早,并发兵三路与清人对阵激战,罪行比我重大,归顺后朝廷仍下令官复原职。我起兵最晚,更没有与清人交战,今天何不趁此受抚?若拖得时间更长,岂不是罪行更重更大?”

尚之信受抚的决心更大了。

在此时,尚可喜忧郁而死。

尚之信跪在父王面前,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揪心言语:“……我受……大清隆……恩,清白一……世,未料……你竟……叛变附……逆,天地难……容,要保我……清白,要改邪……归正……”

父王的话,字字句句仿佛利刃穿心。

自此,归顺朝廷的决心更加坚定。

将父王归葬后,尚之信便暗中写下密疏:

“圣上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罪臣尚之信误听贼言,违叛朝廷,附逆作乱,罪该万死。今看到弟由京传信,知皇恩浩荡,为抚罪臣,耐心等待,臣顿泣悔改。父王归天之时,又谆谆教诲,更催罪臣归顺之心。今特奏疏圣上,乞请明示,以求洗心革面,坚心悔改,永远效忠大清。”

书毕,当天夜晚,遣一心腹赶往江西,将密疏亲交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军前。

自此,尚之信便偃旗息鼓,令各部静守驻扎,既不与清军交战,也不与吴军交锋,一心等候朝廷的决议。

康熙十六年(1677),康亲王杰书奉命进取广东,并将康熙帝招抚的赐谕送到尚之信手中:

“今览尔密奏,称父子世受国恩,断不敢怀异念,愿立功赎罪,来迎大军。知尔父子不忘报国,念笃忠贞,因事出仓促,致成变异,朕心深为恻悯。今特降旨,将尔以往之罪并尔属下官兵,概行赦免。倘能相机剿贼,立功自效,仍加恩优恤,尔当益竭悃忱,勉图后效,以副朕始终曲全至意。”

尚之信看后,心中万分激动:

“圣上至理名言,为罪臣指明效力改过方向。”

遂将谕旨奉在府内大堂上,率家人再三虔诚而拜。

随之下令:全军受抚归顺。

五月初四日,当清军大将莽依图率兵抵达韶州时,尚之信即率藩下文武官员远迎,大跪当道,深拜受抚。

此讯速传京师,康熙帝立即下旨允降并予加封:

“尚之信著袭其父尚可喜平南亲王爵。”

随后又谕旨催战:

“今据时势,剿贼吴三桂甚为紧要,亟宜率兵并进。前此贼兵屯聚长沙,掘濠立桩,仅可支持旦夕,诚使诸路进兵,彼安能随处备设桩濠以相抗?其亡可翘足而待矣。”

尚之信接旨后,毫不怠慢,立即整顿兵马,准备木料器材,率兵直扑长沙。

正在长沙城指挥兵马与清兵交锋的吴三桂听到尚之信归顺朝廷的消息之时,几乎瘫倒在地。

当初,反清复明之势,轰轰烈烈;而今,被扑灭、被剿杀、被招抚,环顾国内,仅剩自己一家了。

其实,尚之信从举义到归顺,仅很短的时间,他一直据守在广东,并未出兵北上。但是,他可以牵制清人,为自己分担压力;他可以作为一声号召,鼓舞反清的斗志。今天,归顺投降,却大长了清人的志气,对反清的斗志是一次无情的打击。

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在吴三桂内心升起。

但是,我吴三桂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既能举义起兵,就要打他个人仰马翻,绝不向清人妥协投降。

此刻,亲兵入帐来报:“清兵又全线出击,攻我兵营。”

吴三桂再次下令:“尽派精锐,与清人决战,一定要把围困的清军打退。”

方光琛此时进言:“大元帅在上,此番清兵攻战,我可在营门前拒守,并令火炮击之。”

“献廷,你是畏惧清人了?我将领悍猛,岂能惧清人?”

“大元帅,清人围我,就是想灭我精锐,耗我兵力,万不可硬拼,以免上贼人之当。”

“两军对阵,焉能怯退?”

方光琛再也不敢多言。

接到吴大帅之令,吴军全线出击:倮倮兵在前,又兼有象阵、铁骑,精锐兵马上阵之后,一气将清兵打回营寨。正在此时,清军火炮齐鸣,冲在前面的倮倮兵,在震耳的轰鸣声中纷纷倒下,威武无双的大象,被火炮震惊得乱窜乱跑,踩踏不少吴军兵士。乘吴军慌乱之机,清兵战骑开始反扑,吴军将士只得且战且退,逃回大营。

吴三桂看到自己的兵马败回营中,十分气愤,正要再次反攻,探马来报:

“尚之信率兵由韶州攻来,孙延龄的旧部也在桂林起兵北上。”

必须拒敌于千里之外。吴三桂急忙下令:由胡国柱、马宝率兵杀向韶州,由吴世琮率兵奔向桂林,分路阻击。

长沙的兵马则退入城中防守,但求外线取胜之时,再乘胜杀出。

此时的吴三桂,心灰意冷,体不能支。

晚上,他仅仅独饮三杯酒,便感到醉意袭来,头脑昏昏然,在两个小妾的扶持下,晃晃悠悠进入室内,倒在榻上酣睡。不一时,一声呼唤传入耳中:“官人,官人,你心中想奴婢否?”

吴三桂闻之,此莺语燕声,正是爱妾陈圆圆的佳音。他急忙呼喊:“爱妾,爱妾在哪里?”

随着一股扑鼻异香,只见爱妾陈圆圆在白云青雾之中轻步走上前。吴三桂定睛观之,此时陈圆圆之貌,正是当初在田国丈的府上初次见面时美貌之状:青丝乌发盘头,凤鸾银钗耀目,明眸含羞微笑,粉面红唇溢情。

吴三桂一步跨上去,将其紧紧拥抱,轻声问道:“爱妾,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官人,奴婢本贱人,只想贪恋平安,苟求无事,看到官人执意起兵反清,又要回到血雨腥风、尸横遍野的战事之中,奴婢只得远离尘凡,遁入空门,求佛诵经,遥祝官人获胜而归。”

“爱妾,我知道你貌美无双,心地善良。自从你离我而去,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你。今天,你再也不要离开我,我登基之后,必封你为贵妃,让你尽享天下荣华富贵,以表我对你的倾爱之心。”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人有衰老,官人,今日奴婢已是银丝罩头,皱纹蒙面,眼昏齿缺,昔日容颜正变成昨日黄花。”

陈圆圆说着,挣脱吴三桂的双臂,一个翻转,再次呈现在吴三桂面前的却是一个尼帽罩头,粗衫裹体,眼光黯然,瘦颊苍白的老妪。

吴三桂大惊而语:“爱妾,爱妾你万不可戏我矣!”

陈圆圆苦苦一笑:“人生有情,岁月无情,天长地久,人生苦短,老朽不言当年英雄志,暮年当取善终圆人生。官人,奴婢终日诵经祈祷上苍佑你,还望你好自为之。”

说时,又一阵尘雾涌起,一股难挡的苦涩之气拂面。吴三桂大声呼叫:“爱妾慢走,爱妾莫要丢下老夫……”

醒来之时,正值子时更鼓传声。

吴三桂双目流泪,身心依然沉浸在温暖而又令人万分遗憾的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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