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蛰伏

原始森林深处，千年的松树洞内。

白狐睡醒，睁开了眼。洞里光线很暗，只有洞口方向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盘错的树根上。它没有马上起身，就那么趴着，竖瞳在黑暗中慢慢收缩。

自从在那个石碑的作用下觉醒了智慧，它就变得十分低调。

不是怕。以它现在的修为，这片林子里能威胁到它的不多了。但它还是躲。

原因无他。石碑不仅帮它觉醒了智慧，还唤醒了白狐还是野兽时的记忆。

记忆就像一池子水。白狐从前的事，原本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在石碑的作用下，那池水变清了，底下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

它知道，自己原本不是这片森林最强的存在。在自己刚成为先天层次妖兽的时候，就有三只筑基层次的妖兽称霸森林了。那时候的白狐连跟它们对视的资格都没有，远远闻见气味就得伏下身子，把脑袋埋进落叶堆里。

一只是黑熊，住在山坳里的洞。洞口石头被蹭得油光发亮，每次喘气都带着腥风，林子里的活物全绕着走。

一只是巨蟒，地底溶洞里盘着。身子比水桶粗，蜕的皮摊在地上跟条干河似的。

还有一只是金雕，蹲在最高的崖壁上。翅膀一张开，整片林子的鸟全趴下了。

这三个是林子里最早称霸的。那时候灵气还没这么浓，它们属于天赋异禀。

然而有一天，五个人类进了林子。有道袍，有僧服，有黑色的制服，走路没动静，踩在落叶上跟踩石板一样稳。分了两拨，一拨往山坳，一拨往溶洞。天上还走着一个，踩着空气上去的，一直走到金雕蹲着的那片崖壁前。

前后不到十分钟。黑熊被一掌拍进岩壁，嵌进去两尺深。巨蟒被一道白光烧得只剩骨头架子，骨头雪白，一点肉没剩。金雕被那人看了一眼就从天上栽下来，脖子踩断的时候咔嚓一声，跟踩枯树枝一样。

那五个人的气味，它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软。五个人身上散出来的东西比筑基沉得多，像整座山压下来。

五个人后来走了。从那以后，林子里再没出过让它腿软的妖兽。偶尔有哪个运气好迈进了筑基，也活不长。人类隔一阵子就来扫一圈，跟割草似的，长一茬割一茬。

而它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本事，只是那个时候太弱了而已。弱到那五个人根本不觉得有必要多看它一眼，弱到连被扫的资格都没有。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弱小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

白狐发现，那些人类已经好久没来了，森林里的筑基妖兽也变多了。但觉醒了智慧的白狐还是选择低调。它不信那些人类真的不来了。可能只是忙别的去了，可能只是觉得这片林子还不值得专门跑一趟，又或者——他们是在等什么东西长大。

白狐从树洞里站起来，抖了抖毛上的碎屑。它走到洞口，用鼻子拨开堵洞的枯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清冷冷的，林子里只有虫鸣。

它退回石碑旁边，重新趴下来，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开始盘算。

传承石碑给了它修炼功法，传承记忆，但并不是无偿的。石碑在它神魂里烙下印记的那一刻，同时也赋予去给符合条件的妖兽开智的使命。如今白狐已经给十位妖兽开启灵智了。每一只开完智的妖兽，白狐都会跟它们讲同一套规矩：藏起来，别露头，好好修炼。

“不过也快了，等开启传承石碑的那位老祖破封，回到这里带领我们，想来那五个人也不是老祖的对手。到时候就不用这么心惊胆战的了。”

奇怪的语言从白狐口中喃喃。音节低沉复杂，带着喉间深处的震颤，和野兽的吼叫完全不同。这是妖族的语言，白狐从传承中学到的。

对于开启石碑那天的记忆，白狐也是有的。虽然当时昏迷过去了，但在石碑的作用下，神魂一直保持着对外界的接收能力。它听到了那位老祖消散时说的话。那位是被封印在东瀛的，只要灵气浓度足够，到时就能破封而出。

“那今天就去找那条大蟒蛇开启灵智吧。”

白狐再次走到洞口，身子一低，从枯枝缝隙里钻了出去。月光落在白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巨蟒盘在溶洞深处，慢慢蠕动着。鳞片刮过岩石，沙沙地响。头顶裂缝漏下月光，照得那身暗青鳞片泛着冷光。角落堆着几层旧皮，有的干透了，有的还带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腥味。

白狐出现在洞口，一点声音都没有。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毛映得雪白。竖瞳盯着盘在洞中央的巨蟒，慢慢走近。

巨蟒察觉到动静，蛇头抬起来，分叉的信子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音。竖瞳里是纯粹的警觉和敌意，肌肉绷紧，蛇身微微后缩。

白狐没有理会。它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脚边。然后额间亮起一道细小的白色光纹。那是石碑烙在神魂里的印记，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激活，光纹就从皮毛下面透出来。

光纹投出一道线，直直刺入巨蟒眉心。

巨蟒浑身猛抖。鳞片哗地炸开，身体疯狂扭动，脑袋在石地上乱撞，砸出好几个坑，碎石四溅。蛇身甩出去抽在洞壁上，震得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石屑。

一盏茶工夫，它安静下来。眼睛闭着，眼皮下面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再睁眼时，竖瞳里不再是纯粹的捕食本能了。它看向白狐，笨拙地试着用灵力振动空气发出声音。磕磕巴巴地，几个妖族古语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白狐静静地看着它，等它说完。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稳和耐心。它慢慢跟巨蟒讲了这片林子的规矩：藏起来，别露头，好好修炼，等老祖回来。

巨蟒听懂了。蛇头点了三下，每一下都点得很慢很用力。

这一切被石壁上一粒灰尘大小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那东西叫“尘眼”，灵应局装备部的东西。纳米级监控单元，带微型灵能感应器，耗电极省，野外趴个大半年不成问题。这东西是灵气复苏后科技进步的产物，除非用专业设备扫描，只有紫府层次精神外放的修士才能发现它的存在。白狐踩进溶洞第一步，尘眼就激活了，画面几乎实时传回地下指挥中心。

主控大厅里，灯光不分白天黑夜地亮着。周定山刚喝完搪瓷杯里的水。旁边技术兵突然坐直了身子：“长官，七号监测点有异常，出现了一只我们没有观测到的筑基妖兽。”

周定山放下杯子走过去。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正停在溶洞区域，那里原本只有一个标记——筑基初期妖兽，蟒蛇。

“它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技术兵调出尘眼画面。所有人看着白狐额间亮起一道光，那道光射进巨蟒脑袋，巨蟒疯了似的挣扎之后安静下来，最后冲着白狐点了点头。

大厅里没人说话。过了几秒，副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它这是在开智？它能给别的妖兽开智？”

“应该是了。”周定山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材地宝，或者特殊磁场导致的开智，想不到居然是一只白狐。”

“这是它的异能？我们现在就把它抓起来？”

周定山摇了摇头。他盯着屏幕上白狐额间那道光纹，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先让尘眼跟着它。”

尘眼跟着白狐回了树洞。白狐钻进枯枝后面，尘眼从缝隙里跟了进去。树洞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洞壁上爬着树根，地面被踩得很实。正中央斜插着一块石碑，颜色发灰，表面润着一层暗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弯弯曲曲，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符号。

白狐在石碑前趴下来，闭上眼。周围的灵气被牵引着往树洞里聚，灌进它体内。它在修炼，每一次呼吸都踩在节点上，每一条经脉都在按固定的路线运转。白毛在灵气流转的时候微微发亮，呼吸越深，光越稳。

技术兵把画面投在主屏上。周定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旁边的副手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周定山抬手止住了他。

“先往上汇报。录像和灵力监测数据一起发。”

汇报材料当晚就到了灵应局局长王显那里。

王显还没下班。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一杯浓茶已经凉透了，旁边摞着三份待批的文件。他点开录像从头看到尾，看完一遍又拉回去看了第二遍。看到白狐额间亮起光纹、巨蟒挣扎着安静下来那一段，他把画面定住，放大了白狐额间的光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周定山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王局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录像我看了。你说说现场的感觉。”

周定山沉默了几秒。“那只白狐给巨蟒开智之后，跟巨蟒有交流，用的是某种我们没听过的语言。尘眼收音不全，只能听到几个音节。”他顿了顿，“还有那块石碑，应该是上古的东西。白狐在石碑前修炼的时候，灵气明显往树洞里聚。它的呼吸节奏、灵力运转的路线都是刻意的，不是异能的本能反应。”

王显拿着话筒，视线落在屏幕上被定格的石碑画面。

“你的判断呢？”

“如果不干预，这群开智妖兽的数量迟早会一直扩大。它们有组织，有纪律，白狐还让它们藏起来修炼。背后肯定有东西。”周定山说。

“知道了。你们先盯着，我这边天亮之前定。”

挂了电话，王显靠在椅背上，把杯里的凉茶喝完。他拨了个内线，让技术科连夜查两件事：石碑上的符文跟档案库里所有已知文字做比对，尘眼传回的灵力波动数据单独出分析报告。

天快亮的时候，技术科报告送来了：石碑上刻的是上古妖族使用的符文，蕴含着妖族的传承。

窗外天已经亮了。王显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教育部那边负责修行者大学事务的人。他确认了一件事——教育部之前报上来的大学首次外出实战演练，地点报的就是那片森林。原因简单：那片森林的先天，筑基妖兽数量足够，实力刚好够学生练手。

放下电话，王显心里有数了。

修行者大学的练兵计划是一早就定下的。五所大学，五个校长，都是能镇场子的顶点级。到时候他和五个校长都在场，多一只白狐不多，少一只也不少。

但白狐背后如果有别的东西呢？

练兵计划不可能取消，那群开智妖兽也刚好在森林里。那就合在一起办。五所大学的校长压阵，他亲自到场。真要冒出什么东西来，六个人一起出手。水龙事件主力也才三个顶点，如今六个肯定够了。

王显把凉茶喝完，亲自写了批复，只有三个字：“先盯着。”

通讯兵把批复发下去之后，王显又拨通了周定山的电话。

“老周，批复收到了吧。”

“收到了。”周定山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局长，真就这么干看着？”

“不是看着，是等。”王显说，“修行者大学过段时间要去那边实战演练，五所大学一起，我和五个校长都会到场。到时候这群开智妖兽正好当学生的猎物，有我们几个压阵，真有意外也兜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定山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松了下来。

“明白了。”

“你那边继续监视。白狐的动向、石碑的变化、妖兽开智的数量，每天报一次。尤其注意石碑还有没有别的反应。”

“是。”

地下指挥中心里，主控大厅的灯不分白天黑夜地亮着。技术兵把尘眼的信号切到长期监测模式，屏幕上，白狐趴在石碑前修炼的画面被框进了一个小窗口，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旁边跳着一串平稳的灵力读数。周定山坐在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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