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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坦白


江州城,悦来阁外。

今日街面之上格外安静,没有了往日小贩的叫卖和文人书生的喧哗。

悦来阁大门两侧的大街上,两列黑风军士兵肩靠肩站成人墙,甲胄齐整,长刀挎腰,不留一个空挡。

隔出来的大街中间空空荡荡,如一个口袋,正等着才子入内。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往悦来阁前张望。

骂陆台上,诸葛无名负手而立,看着台下翘首以盼的士子们。

他神情莫名,心中微微有些激动,江州自他们拿下之后,何时有过如此气象?

眼前这些人,便是主公日后稳固的根基,亦是天下之根基!

身旁,此前拿铜锣的红缨师弟抬头看了他一眼,诸葛无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铛——”

铜锣一响,嘈杂的人声压了下去。

诸葛无名朗声道:“诸位才子!我乃陆节度使大人帐下军师,诸葛无名!”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

“诸葛?没听说过呢,这姓倒是少见。”

他们不知也算正常,诸葛家训便是太平隐于市,麒麟现乱世。

若非大虞开国世家之中有所记载,世人又有几人知晓诸葛之名。

诸葛无名听得一清二楚,脸上依然显露着笑意,继续说道:“经十五日骂陆台魁首之争,及悦来阁内悬阁佳作之评,陆大人已经挑选出五百余位天下才子!

其中骂陆台魁首十五位,悬阁才子数十位,剩余皆也是才华出众之辈!”

他停了一息,扫视台下。

“而这数百位才子,皆可于今日见到文德公!”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当真?”

“五百余人都能见?”

“文德公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话音未落,两名红缨弟子抬着一张大红榜从后面走上来,将榜单悬挂在骂陆台旁边的木架上。

五百余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字迹清晰,排列分明。

诸葛无名笑道:“诸位现在便可上前查看是否上榜。若是在榜,请前往前面街口核验身份与才学,验完便护送你们去见文德公!”

话刚说完,他抬脚下了“骂陆台”,将其让给众人。

“我先看!让我先看!”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定然在榜上前列!”

“你踩我脚了!”

数千士子一窝蜂地挤向榜单,场面有些混乱,连维持秩序的黑风军士兵都被推得有些乱了阵型。

诸葛无名在亲卫护送下迅速撤离,站到了街角回身等待五百余位士子入瓮。

榜单前,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书生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划到第三列的时候,猛地跳了起来。

“有了!有了!我的名字在这!哈哈哈哈!我也可以拜见文德公了!”

他旁边一个矮胖书生也在找,没找到脸色越来越白。他拽住旁边人的袖子问:“兄台,帮我看看,周永在不在上面?”

那人扫了一眼:“没有。”

矮胖书生整个人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捶胸顿足:“我那首七律写得不够好吗!我改了七遍啊七遍!”

另一边,两个书生同时指着榜上同一个名字。

“这是我!”

“胡说,这明明是我!”

“你叫什么?”

“王文远!”

“我也叫王文远!”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一起去核验自己之作是否为上榜之作。

越来越多上了榜的人通过核验,被黑风军士兵引入圈围出的空荡大街之内。

没上榜的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有几个胆大的想混进去,刚走两步就被士兵拦下来。

“我跟那个姓张的是同窗!让我进去!”

“不在榜上进不去。”

“我……我替他拿东西的!”

“拿什么东西?”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被士兵一把推了回去。

许墨站在已经通过核验的队伍里,自己那篇也被悬于高阁。

他前些日子凭着自己所作文章见到了文德公,文德公临走之时问了他一句:“许墨,你觉得天下读书人最缺的是什么?”

他答的是“书”,文德公含笑无言。

后来他在江州城里待了几日,看了节度使陆沉治下的江州之太平繁华。

也更印证了自己心里那个猜测,那位陈公子即便被骂逆贼,但他坚信其所做之事绝非恶事。

他决意留下来,不过这几日也有些窘事。

悦来阁里守着的好几家商贾老板瞧中了他,派人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他们家女婿。

有个布商的管家甚至追到他住的客栈,说东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嫁妆丰厚。

许墨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拒绝。

他学还未成,何以成家?

——

街道两侧的百姓人群里,卫阿恭穿着一身灰色常服,跟师傅孙禹并肩站着。

这几日他陪着师傅把江州城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尽了多年未尽之孝心。

孙禹看着那些被筛选出来的士子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黑风军围出的通道里。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随即开口道:“阿恭,你瞧着你大哥这不像是让人骂他,反倒像在……科举选才。”

卫阿恭挠了挠头:“师傅,你说的我没太明白。大哥的谋略我们向来不会多问的,照做就行。”

孙禹没理他这话,转过话头又问:“那阿恭,你可知这数百士子会被带往何处?”

卫阿恭摇摇头:“师傅,此事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带去城外一处地方,有重兵把守。

只有大哥和诸葛军师、元福先生几人可以去。我也没多问,大哥说等以后我开窍了再带我去。”

“元福?”孙禹身子微微一顿。

卫阿恭没注意到师傅的异样,继续说道:“元福先生乃是被大哥在山野之中捡到,以前好像也是朝中之人,见多识广。”

孙禹沉默了一息,随即恢复平常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转头往悦来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经意间问道:“阿恭,我这几日跟你逛遍了江州城,也见了不少气派雅致的酒楼,为何你大哥偏偏把这些士子聚集在这悦来阁?”

卫阿恭并没有提红缨之事,只是简单解释:“因为悦来阁的老板娘梦娘姐,是大哥最信任的人啊。”

孙禹远远看了一眼悦来阁,转过身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阿恭,走吧,为师有些累了,回去歇着。”

“是,师傅!”

两人钻出人群,沿着巷子往卫府而去。

不远处,悦来阁三楼包厢内。

凤姨、萧婉儿带着一众女眷围坐在桌旁喝茶聊天,唐小鱼、萧灵儿和阿月三个趴在窗台上,扒着窗框往下看,嘻嘻笑笑的。

梦娘正跟众女说着这段时日悦来阁里的趣闻。

“……有个从越州来的书生,登上骂陆台,也不骂陆沉,就指着那越州节度使彭桓骂,险些上榜,最后一问才说自己骂的彭桓,痛失‘惩罚’。”

侯云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捂住嘴,她对彭桓此前的做派也是看清了的,越州百姓指不定有多恨他。

凤姨坐在首位,笑着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唐小鱼、萧灵儿和阿月趴成一排,轻声问:“小鱼儿,你们看什么这么开心?”

唐小鱼伸手指着楼下街边的方向,笑弯了眉毛。

“凤姨,那有个没上榜的书生,蹲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脸上挂着两行鼻涕,旁边的人拉都拉不起来……太好笑了……”

凤姨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往唐小鱼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扫过那个蹲在地上的书生,一眼瞧见身旁两个正在离开的身影。

“咦,那不是陆沉三弟卫阿恭吗?他旁边那人是谁?”

凤姨盯着孙禹的侧脸看了两息,头发半白,身板笔直,步伐沉稳。

她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唐小鱼回头说:“那是卫阿恭的师傅!铁牛他们给我说的,我还想着改日找他师傅打过一场呢!”

凤姨的注意力立马被这句话拽了回来,她蹙眉看着唐小鱼:“小鱼儿,你何时见的铁牛他们?这几日你不是跟着韦筝学琴吗?”

唐小鱼眼珠子一转,暗叫糟了,说漏嘴了。

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凤姨,我都在家啊!哎呀你问韦筝嘛!”

她转身跑到韦筝身边蹲下,手肘捅了捅韦筝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韦筝,我都在跟你学着的吧?”

韦筝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唐小鱼又捅了一下。

长公主当面,她自然不会包庇她,原本就想沉默以对,但见她不罢休,这才轻声道:“她昨日下午就翻墙出去了,一直到晚饭才回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众女皆笑了起来。

唐小鱼瞪着韦筝,欲要张嘴狡辩。

凤姨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鱼儿,过来。”

她只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

江州城外,文德书院。

书院已经建得差不多了,院门前的牌坊已经刻好字,不过用红布遮住。

牌坊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桌椅。

文德公在此等待了些时辰,腿脚站久了不舒服,陆沉让元福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给他坐下。

他坐在椅子上,拐杖立在身侧,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方向,面色平静。

陆沉站在台上,身旁立着杨行,以及杨行前两日刚到的几位旧友。

这几位先生本是各州也是极为出众的文人,收到杨行的信后,赶到了江州瞧个真假,也是前两日才到。

杨行把他们带进了书院的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皆是态度从不屑鄙夷到震惊恭敬,甚至恳请陆节度使想办法将他们家眷接来江州。

文德公写信所请的另外几位老友还在路上,这些皆是德高望重之辈,年纪大了出行不易,还需些时日才能到。

此时,陆沉站在台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靠近之人。

诸葛无名骑马先到,他翻身下马,走到陆沉身边,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五百余四人,全部核验。”

陆沉点点头。

没过多久,黑风军士兵领着数百士子沿着官道走来。

队伍行进缓慢,左顾右盼,被带到这荒郊野外的,有些紧张。

直到士子们走到近前,看见了牌坊后面那座崭新的建筑,院墙高大,屋脊拱翘,几栋楼阁在院内错落而立。

他们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没听说江州城外有这么大的院子?”

“不是说带我们去见文德公吗?文德公是台上那位老者?”

走在前排的几十个人倒是安静,他们是之前十五日里获过魁首,受过“惩罚”的才子,已经来过这里见过文德公。

但黑风军士兵叮嘱过他们,回去之后不准透露半个字,否则将不再有资格见到文德公,憋得他们很是难受。

今天终于不用忍了。

人群里,许墨站在前排,他抬头看向高台。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他认得,旁边站着的杨行和几位夫子他不认得。

再旁边那个穿着一身常服、双手背在身后的陈先生,他也认得。

此时,陈路往前走了两步。

陆沉看着台下这五百余张面孔,笑了一下,朗声道:“诸位才俊,我便是你们口中所骂的江州节度使,陆沉!”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他就是陆沉?”

“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山贼……”

“不是吧,我在悦来阁门口见过他,我还跟他拼过桌子喝茶,谈过治州之策!”

“我也见过!我以为他是悦来阁的东家!”

“等等,他不是那个在大街上被我问路的……他还笑着帮我指了路……”

人群中许墨一脸震惊,脑子里嗡嗡的,无人知晓他所知之事。

陈公子就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那个在蜀州温文尔雅,给他十两银子求学的陈先生,在茶铺里笑眯眯地听他抱怨弘文书院世家子弄权、鼓励他之人......

居然就是天下士子骂了半个月的山贼节度使陆沉?

他脑子彻底乱了,他一直以为陈路是江州节度使手下的谋士。

外面传的那些,挟持天子、诛杀尚书、强抢萧女,皆是陆沉让陈路所为!

陆沉只是个占了江州的粗鄙山贼,文德公抬棺入江州要骂的逆贼。

结果,陈路和陆沉就是同一个人?亦或是陈先生还在替换身份掩护陆沉?

陆沉的目光恰好扫过来,看见了人群中发愣的许墨,冲他含笑点了点头,似在给他说此乃真言。

台上,陆沉走到文德公面前,笑道:“文德公在此。不过老爷子并没有如流言那般,抬棺入江州,也没有非要血溅江州以明志。”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文德公定是受你要挟!”一个穿白衫的书生昂着脖子大声道,“文德公一生铁骨铮铮,岂会与你同流?”

另一个站在后排踮着脚的人跟着嚷嚷:“这是不是文德公都还不一定呢!万一是找人假扮的?”

“对!先证明是真的再说!真的文德公定然大义凛然,绝不为恶折腰!”

质疑声此起彼伏,这些士子既然能来江州,皆有傲骨。

陆沉也不恼,他缩了缩下颌,摊了摊手故作无奈地笑道:“诸位别急啊,你们可以问问前排见过文德公的士子们,真假便知。”

前排那几十个人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十几天了。

首日魁首王望第一个转过身来,面朝后面的同窗们,高声道:“我首日魁首王望以性命担保,文德公就坐在这!

我见了文德公两回,他亲自为我批注文章,还为我答疑解惑,让我如被醍醐灌顶般透彻,是文德公本人无疑!”

另一个魁首也跟着说:“陆大人对文德公没有任何怠慢,文德公也没被要挟,更没有被伤害!”

人群里还有一批人,这些日子一直沉默着。

他们不是骂陆沉的,而是因为在骂陆台上写了称赞陆沉,称赞其治下清明之文,被以“坏了规矩”的名义好吃好喝关了起来的。

这些人纷纷拍掌。

“我就说了陆大人绝非穷凶极恶之徒!”

“关了我七日,天天白米饭炖肉,我在家都没吃这么好!”

“就是啊,但你们为什么关了我还没让我见文德公?我这才是冤枉的吧!”

台上的陆沉笑着看他们互相争论、互相质证,吐出真正的心声。

台下也有人仍然不信,目光投向了文德公。

文德公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缓慢,元福在旁边伸手想要搀扶,被他用拐杖隔开。

他感受到台下数百人投来的目光,开口道:“老朽范闻,在此向诸位赔罪。”

台下士子尽皆屏住呼吸,难掩激动,但又有些疑惑,文德公为何要赔罪。

“是老朽与陆沉的的确确串通一气,蒙骗了天下士子。以老朽之名声,以老朽之性命,诓骗你们来此。”

文德公说完,把拐杖递给一旁的元福。他抬起手对着台下拱手,弯腰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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