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院开
这一拜,台下鸦雀无声。
此时的高台前,前排的人早已了然,也赶忙恭敬的拱手回礼。
其余有些人皱起了眉头,天下文宗文德公居然与山贼同谋欺骗天下,这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有些心思细密之人脸色一变,他们现在听到如此惊天秘闻,文德公平安无恙、与陆沉合谋骗天下士子入江州,这其中隐秘之事,陆沉怎么可能轻易放他们走?
文德公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陆沉。
该说的他说了,剩下的,交给他了。
陆沉笑道:“诸位才子,文德公之言句句属实!江州如今缺乏人才,我只得出此下策,让天下士子能来这里。”
他往身后一指。
“而我身后,就是诸位能够求学之地,现在欢迎诸位的加入。”
台下安静了几息。
前排几个拿过魁首的书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问道:“陆大人,就算为了江州百姓着想,引我们前来,但如今我等已知文德公无恙。
我等为何非得留下,难道文德公愿意收我们为徒?”
另一位士子接话:“就算我们当中有一两人凭才学能拜文德公门下,剩下之人又凭什么要在你这新书院求学?”
“你们皆可成文德公之徒。”陆沉平静答道。
台下之人无语而笑,觉得这话过于荒唐。五百多人全拜文德公为师?文德公一辈子也没收过几个弟子。
陆沉没理会笑声,继续道:“你们可学这新书院之中所有夫子之学,百家之学皆可学,世家之学亦可学。天下所有经典巨著皆能学。”
台下的笑声一顿,都没想到陆沉会如此大发厥词,换来了更大的质疑声。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呵呵,陆大人!你是故意在此戏弄我们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是个穿蓝袍的书生。面容方正,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陆沉。
“先是骗我们来江州,又骗我们入你书院,你难道还要强行留我们不成?”
他一挺胸膛,傲气外溢。
“我等既然愿意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与文德公一同身死于此的准备!就算文德公屈服了,我也不会受你摆布!”
“说得好!”
“此乃我等文人风骨!”
后面一片附和。
陆沉平静的看着他们,随即摇了摇头。
“诸位才子,你们误会了!若是你们不愿留下,我定然会放你们离开。若真想强行扣人,十五日前我就在城中动手了,何须等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
“不过......”
陆沉朝一旁黑风军士兵一招手:“临走之前,我送你们一份礼物。来人!给诸位士子们送上来!”
台下的士子们面面相觑。
一辆马车从一旁驱使过来,马后拉着木板车,其上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书册。
十几个士兵跳下车,抱着厚厚一叠,挨个往士子们手里塞。
前排的人先拿到。许墨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骂陆台·悦来阁诗文全集》。
他翻了翻挺厚的,应该是将许多诗词文章都收录其内。
这种诗文合集在悦来阁外面的小贩那里也有卖的,手抄本还挺贵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曾有些富裕人家的士子掏钱买过,传阅众人,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脸色一怔,手指停住了。
这书册竟然还是雕刻印的字?字迹方正,行列齐整。
许墨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眼睛越瞪越大。
整本书厚厚一叠,竟然全是这样的字?
他下意识地往后翻,诗文是按时间所排序,第一日、第二日……一直翻到最后几页。
许墨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一页上印着的,是昨日,第十五日魁首的诗作!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
周围的士子们也陆续发现了这个问题。嗡嗡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这字怎么这么整齐?”
“这是雕版印的?这么厚一本,得多少块雕版?得多少工匠?”
“不对不对!你看最后面,这是昨日魁首的诗!傍晚才写出来的!连夜雕版也来不及啊!”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个有见识的书生翻来覆去地看,反复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嘴里念叨着:“一夜之间……这怎么做到的……”
台上的陆沉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台下这群人或惊或疑的表情。
“这薄礼相送,诸位便当作离别之物吧。”
他话锋一转。
“当然,若有想留下的,请上台来签一份契约,便可成为我江州新书院的学子。不愿留的,我们不强留,现在就可以走!”
台下沉默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上台,所有人都攥着手里那本书册观望。
“我愿留下。”声音从前排传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许墨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陈……陆大人。小生虽才疏学浅,但愿留下。”
陆沉看着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墨走上台阶,来到放着契约的桌案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铺开的契约。
然后他的身子顿住了。他转过头一脸惊诧的看着陆沉。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许兄!契约上写的什么?”
许墨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先开口了。
“写着,若入书院,十年为我所用。”
台下炸开了。
“十年?!”
“那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他们没安好心!”
陆沉站在台上,面不改色地等着。
许墨的目光转向文德公,文德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含笑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笔,就在他蘸墨要落笔之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沉站在他身边,笑道:“许公子,别急!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请随入院内一观,回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许墨愣了一下,放下笔。
两名黑风军士兵引着许墨走下台,穿过牌坊,走入书院大门。
台下的士子们伸长脖子盯着书院大门,等着许墨出来。
片刻之后。
许墨从书院大门里走了出来。他步伐有些飘忽,如被什么所震惊,丢了魂一样。
他重新走上高台,站在桌案前。
“许公子?”陆沉喊了一声。
许墨依旧没反应过来。
“许公子!”
许墨猛地回过神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本诗文集,又抬头扫了一眼台下几百张写满疑问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拿起笔,蘸墨在契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放下笔,走到台后方站立,一声不吭。
台下安静了几息。
前排那些受过“惩罚”、见过文德公的士子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心里其实早有了决定,只是在等一时机。
王望第一个站了出来,走上台去。
陆沉同样让他先入院一观。
王望出来时跟许墨一副模样,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什么,走到桌前二话不说签了名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前排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去,进院,出来,签字。
每一个从书院里走出来的人,表情都如出一辙,恍惚、震惊,然后毫不犹豫地提笔。
台下剩余的士子越看越心痒,有几个蹭到前排,想跟着上台。
台阶边守着的黑风军士兵伸手拦住:“非受过惩罚之人,须先签契约,方可入内参观。”
“什么意思?”
“先签字,再进去看。”
“那万一我签了进去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士兵面无表情:“你不签就不用担心里面有什么。”
这下台下又僵住了,签了契约就是十年卖身,万一里面不值呢?可看着前面那些人出来的表情……
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不等了,挥了一下衣袖。
“想留的,现在上来签。不想留的,拿着书走吧。我定然不会阻拦!”
“我签!”
一个赞誉过江州治理的书生挤出人群,他把手里的诗文集举起来晃了晃。
“就冲这本书,里面所展现的东西就足够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能上榜来到此处的,都是被陆沉和诸葛无名仔细筛选了十五日的人。
蠢笨无知之人早在骂陆台上就被淘汰了,此处没有平庸之辈。他们握着那本诗文集,心里已经有了各自的判断。
再看许墨、王望那些人签完字后站在台后方,全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面带后悔。
人群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去。
有人签字时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落了笔。
“十年就十年,我这孑然一身,能骗得了我什么!”
最后一个人签完字走下台的时候,台上的桌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契约。
陆沉拿起那叠契约,掂了掂。
他转头看了一眼诸葛无名,诸葛无名站在台侧,嘴角微扬,点了一下头。
元福站在文德公身后,跟陆沉对视了一眼,也露出了笑。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拐杖立在身旁,脸上挂着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下那五百多个年轻人,眼里已经看到了文脉再次兴盛的一日。
陆沉把契约交给元福,拍了拍手。
“诸葛军师,带他们入院吧。”
诸葛无名走到台前,面朝数百士子。
“诸位,请随我入院一观。”
他转身走下台阶,领着队伍穿过牌坊,走入书院。
五百余人鱼贯而入。
走过院门,穿过前庭,经过尚未完工的讲堂。
诸葛无名的脚步没有停,一直往书院深处走去,带着他们来到最大的建筑之下。
这巨大“宫殿”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藏书阁”,这是文德公亲笔所写。
诸葛无名命亲卫推开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诸位,请进一观。”
前排的人率先迈进阁内。
藏书阁内,一排排木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阁最深处。每一个木架上,还没来得及放上书册。
而在每列木架之间的长桌之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书册。
每一堆是同一本文德公的藏书所印,每一本都是和他们手中那本诗文集一模一样的、乃是雕刻字所印。
许墨站在第一排书架前,伸出手,指尖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他的手在发抖。
他回答文德公的话,天下读书人最缺的是什么?是书。
他眼前这座藏书阁里,放着天下人都可翻阅的珍贵之书。
身后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好几个书生直接跪在了书架前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诸葛无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第一本书从铜活字模具下印出来的那天,他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页看了很久。
他明白主公要做的,是把这天下被世家大族锁在高墙深院里的学问,一本一本地印出来,放在每一个读书人面前。
藏书阁内墨香浓郁。一名士子摸着平整的书页边缘,自言自语道:“世家之学,世家把学问看得比命还重,岂会轻易交出?”
诸葛无名看了他一眼,沉声回道:“陆大人,自会请世家之人将其赠与书院。”
众人沉默以对,这“请”是有礼的“请”吗?当然,他们不会问出此言。
一炷香后,五百余名书生从书院里走出,重新聚集在院门外的高台下。
陆沉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着这群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笑着问道:“都看过了,可还有异议?”
台下静默,能翻阅天下藏书,别说十年,就算卖身一辈子也有人抢着来。
放在外面,寒门子弟连摸个封面的资格都没有。
许墨抬起头,往前迈出半步问道:“陆大人。你之前说,我等当真能听到文德公亲自讲学?”
“老爷子年事已高,每日讲学身体熬不住,就定在每七日一讲吧!
至于院里其他夫子讲学,书院规矩只有一条,想学什么你们自己挑,想听谁的你自己选!不看出身门第,不看才学高低,一视同仁!”
陆沉顿了一下,转过身,背对众人朗声道:“现在,尔等可愿入院?”
台下五百多人齐声应道:“我等愿入院!愿为陆大人所用!”
“时辰到了!揭布!”
元福走到高大牌坊下,拽住垂在旁边的一根绳子,用力往下一拉,盖在牌坊顶端的红布滑落。
文德公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挂在正中。
文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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