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当年明月在
此刻在这雪白的夜里，唐乐遥一身白狐皮长袍，还戴了白鸭绒帽子，套了白鹿皮靴子，将整个人整得像一大团会移动的雪。
一路向东市街飞去。
飞着飞着，唐乐遥起了兴致，半空中一扭身，看了看被大雪映照得漫无边际的来路。
呵，踏雪无痕啊。
她也做到了。
再让那个没长着一双慧眼的萧璟璃，笑话她老母鸡扑腾翅膀......
唐乐遥美滋滋地继续前行。
全然不知她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夜行人被惊动了。
如果不是宁宇跟在她屁股后面，帮着料理和掩藏行迹，不用天亮，宫里和王府里的那几位主儿，就都知道萧璟璃的未来皇子妃锦衣夜行的本事了。
明祺每日亥时末才会歇下，此刻对完了铺子的账，正在屋子里打坐练功呢。
就听“叮”的一声窗户响。
唐乐遥站在院子里，朝他的窗棂上扔了个小石子。
“小姐，大冷天的，又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明祺心下讶异，赶紧把唐乐遥让进屋里。
“来个突袭检查，看你有没有偷懒，”唐乐遥笑吟吟地道。
“那怎么会，”明祺一边殷勤地给唐乐遥端茶倒水，一边笑道。
“我天天都至少练两个时辰的功呢。早上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
“小姐给我的几本书，我也都快看完了，也都琢磨得差不多了。”
“小姐，我自觉我的武功这两年长进了不少呢。”
两年，是唐乐遥到了这个世界的年头，也是唐侯爷和夫人携手双双离京的时日。
明祺这话是说，虽然没有唐侯爷和夫人手下那些前辈们的指点，他跟着唐乐遥，武功也精进了。
唐乐遥一笑，不置可否。
她可什么都没干，不过是扔给他几本书，嘱咐了他两句。他要长进了，也是他自己的能耐和造化。
自己捧着书啃，毕竟不如有人指点来的快，来的透彻。
唐乐遥面色不显，心下有些黯然。
聪慧剔透如她，自然也知道明祺说这话的用意。
无非是宽慰她罢了。
“噢？”唐乐遥看明祺一脸的自信和神采飞扬，不忍心打击他，笑道，“那便考你一考。”
明祺的眼睛都亮了。
于是，明祺大雪天的，被唐乐遥打发去公主府送信去了。
奇巧铺子这里，已经是宫墙外围的京城内环了，每天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熠熠闪光。
擅自在京城夜里飞行，怕是要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是以唐乐遥打发明祺骑马出行。
遇到人，也好分说。
便是宵禁时分，牵扯到瑶玳这个受宠公主的事情，谁还再会不识趣地说三道四的？
至于对明祺的考验么，现在雪都厚得快没过膝盖了，能骑马本身不就是一种本事了么？
隐在暗处的宁宇，看到唐乐遥好不容易消停了，明祺又出来了，心里一阵哀嚎。
今儿晚上算是被他们一对主仆给生生折腾惨了。
好在明祺还知道骑马，不是用飞的，唐乐遥也还乖乖地待在奇巧铺子里；不然要是主仆两人同时出动，宁宇就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也没有用啊。
宁宇看唐乐遥悠哉游哉地又喝茶又暖手的，一时半会儿没有出动的迹象，立马转身，急忙忙又去给明祺擦屁股去了。
明祺总算还机灵，快到公主府的时候，下马打了个滚，弄了满身的雪，一脸的狼狈，才上前去打门。
瑶玳果然还没睡呢。
明祺，瑶玳公主见过。
上次唐乐遥打发来，把高子强给她的礼物转送给瑶玳的，就是明祺。
那时明祺还跟瑶玳唠了好半天的嗑，句句不离高子强和阳州，大大抚慰了瑶玳的相思之苦。
所以，瑶玳对他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高子强走了这大半年，瑶玳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他回了京。
结果人到了城门口，不回府反倒去了唐侯府；去便去吧，瑶玳梳妆打扮了半天，捯饬得精精致致、亮亮丽丽的，等了这一日了，也不见他回来。
外面下着雪，瑶玳又是担心，又是期盼，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正心内五味杂陈、无处言说的当儿，就听明祺说高子强今儿不回来了。
瑶玳一时心里安稳下来，高子强没在大雪里受苦；一时又不禁觉得有些失落。
整个人便有些无精打采起来。
静坐了半晌，也未发一言，直到侍女敛秋上前小声道：“公主，唐侯府的人还等着呢。”
“这天儿也晚了，不若先打发他回去吧？”
“驸马爷明日就回来了，这也快了，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公主还是早点儿歇着，不然明儿没精神就不好了......”
瑶玳这才如梦初醒，“哦，对对，对，赶紧歇息。明日早起去迎驸马爷。”
说着，便让拂冬服侍着起身，换装洗漱去了。
敛秋无奈，自作主张从梳妆架子上的匣子里，取出了一袋子银锞子，从屏风后转出来。
“谢谢明小哥了。”
“难为你这么晚了，大雪天的，跑这么一趟......”
“这里几块碎银子，小哥拿去打酒喝，去去寒气。”
明祺回去的时候，看唐乐遥还在奇巧铺子里等着他，不由得心里一暖。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那么奇怪。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小举动，就会让人爱，让人恨，让人敬，让人恶，让人念念不忘，让人刻骨铭心......
唐乐遥不过在雪夜里等了明祺一会子，就让明祺从此对他家小姐更加死心塌地，唯唐乐遥马首是瞻。
在以后唐乐遥在奇巧一行的开疆扩土中，在唐乐遥陷入困境时，明祺一路为他家小姐披荆斩棘，赴汤蹈火，逢山开路，遇河架桥，遇神杀神，遇魔降魔......
哦，夸张了，没有神魔那么严重。
此刻唐乐遥看到一身狼狈的明祺，一愣，笑了，“这考验结果，好像不怎么如意啊。”
“哪里，我特意弄的，”明祺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满了“精明”二字的，京城第一大铺子的大掌柜，明祺，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憨憨的。
像个十七八岁少年原本该有的样子了。
唐乐遥一怔。
十七八岁，在前世，怕是还在象牙塔里书声朗朗，在父母面前撒娇打滚吧？
“明祺，在这里，辛苦么？”
唐乐遥再开口，神色和声音就都有些幽幽的。
唐乐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前世的明祺，还是眼前这个明祺。
竟然连“这里”二字的含义，都有些模糊。
是指这里奇巧铺子么？还是指大煌朝这个时代架空的世界？
前世的明祺，她还没能见到，就已经没了；今世里，她能保得住他吧？
明祺闻言有些愣怔，很快笑道：“这有什么辛苦？我都做了两年了，现在是越来越顺手了。”
“我不过大事上把把关，并不是事事都要我亲自去做；每日还有好多空闲时间练功呢。”
“不然如今功夫怎么会这么好？”
明祺自吹自擂地说道，得意地冲唐乐遥挺了挺胸膛，好让他家小姐放心。
唐乐遥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悠远的神色也淡了些去。
明祺惯会察言观色，见此不由心里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小姐刚才那模样，让他有些......神经紧绷，后脊梁骨发凉。
感觉小姐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
风一吹，就散了。
“吃住也都好。住的小姐看见了，不错吧？”
“吃，我每日都去咱们点心铺子，跟魏大叔和倩心兰心他们吃去，兰心的手艺越发得好了。”
“每日里还能见到自家人，不知心里多熨帖、多自在呢。”
“哪里就辛苦了？小姐快别担心了。”
唐乐遥敛起自己飘远的思绪，站起身来笑道：“那就好。有什么为难的，到府上去找我。我若不能，还有殿下呢。”
“别一个人生扛。”
“也许咱们为难的，不过是人家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儿。”
“我也该走了，你也该收拾收拾歇着了。不用送我。”
说完，径自开了门，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留个明祺在后面，目瞪口呆。
得，这下子在小姐面前丢脸丢大发了。
还自夸呢，还吹嘘呢，还自我感觉良好呢。
小姐还比自己小好几岁呢。
明祺觉得大雪天的，自己的脸热乎乎的，滚烫。
还睡觉呢，别睡了，接着练吧。
明祺在这里自惭形秽，绝想不到就在此刻，在唐乐遥身后，还有个任劳任怨地紧跟着的，忙不迭地给她擦屁股的，宁宇。
所以说，学无止境，一山还有一山高。老一辈子的词汇，真是经验的积累，阅历的精炼，思想的升华，绝不是什么凭空创造出来的。
唐乐遥在雪地里如翩翩惊鸿一闪即逝的身影，从此深深地印在了明祺的脑海里；时刻鞭策着他，激励着他，让他脚踏实地，精益求精，永不间断地努力。
而这次雪夜里短短的一席谈话，也成了他余生里对他家小姐最深刻的印象。
直到很久以后，他不经意间猛然想起来，脸上仍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待他又想到如今的唐乐遥，已经杳无踪迹、不知下落时，眼眶又不禁湿润。
他的两个稚子就会咚咚地跑过来，一人抱住他的一条大腿，仰起满是天真和狐疑的小脸。
“爹，你在哭呢，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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