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灯尽而光在
琅琊山。
山上的气氛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药田里的草药在冬日暖阳下蔫蔫垂叶，几只药鹤在水池边慢悠悠踱步。
可几位极境的弟子心里都隐隐不踏实。
其中有一位叫于逸的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正在药房整理陈最近日开出的方子，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于是连忙搁下笔，掐指起了一卦，卦象一出来，脸色就变了。
他快步走出药房，在山道上碰到了另外几名同门，把他们招呼到一处：
“我心神不灵，起了一卦，卦象大凶，跟师父有关，他好像不在山上，不知道去哪了。”
另一名弟子也跟着点头，眉头拧得很紧：
“我也是，刚才在后山采药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心里慌得很，你们谁知道师父去哪了吗？”
苏榕从药炉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材，摇了摇头：
“不清楚，师父房间去看了吗？”
刚问完，山顶方向传来一声惊慌大喊。
“不好了！！大师兄！！！”
一名药童拿着一张纸从山道上跌跌撞撞跑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是陈最的贴身药童，刚新收不久的弟子，经常看门。
上次方来从希羽之圩回来抱着昏迷的袁采采上山找陈最，就是跟他刷的脸。
于逸迎上去问道：
“怎么了？”
药童带着哭腔，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大师兄，我去给师父打扫整理屋子，在他桌上看到了这个！”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陈最亲笔书写的遗书。
————
吾姓陈，名最，师承杏林老翁袁益。
一生好杯中物，醉时多于醒时，然醉中未尝误一人之疾。
行医三十余载，未敢言活人无数，但求问心无愧。
自入妄界以来，诊疾问病，未曾有过不可医之疾、不可愈之伤。
唯半载前燃神咒一事，束手至今，心存愧疚。
前日偶得一妙妙球，悟真言之机缘，终以此身为介，化解燃神咒，余生足矣。
此事乃为师自愿为之，与旁人无尤。
诸弟子不可迁怒于任何人，亦不必悲伤。
医者，生死之间一灯耳，灯尽而光在，何悲之有？
为师死后，琅琊山不可断。
神农权柄尚无弟子可承，存于山上，望诸弟子勤勉修行，早日继为师衣钵，莫忘医者初心。
愿天下无人病，世间无伤痛。
陈最绝笔。
————
于逸看完，纸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几名弟子围上来，传着看了一遍，个个面色苍白，有人当场就跪下落泪。
苏榕站在人群后面，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吓人。
燃神咒……
妙妙球……
是方来……和菜菜他们……
师父，师父……
山风吹过，吹落了她眼角的泪水。
这座治愈了无数寰客，从阎王手里抢走了万千人命的琅琊山，从今日之后便永失其主。
…………
东泽大学工作室。
曹错走后不久，吕杉也回到了这里来。
知道方来痊愈之后，他高兴地和释小伍直接来了一个熊抱，还捧着暑假狗头亲了一口。
然而他立马就意识到了房间里气氛不对。
袁采采靠在床头，眼眶泛红，显然刚哭过不久，方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双手。
身子骨依然单薄，连一件卫衣都撑不起来，可整个人终于不再发抖，只是眼里还是流露着悲伤与哀容。
释小伍也是，抱了一下就坐回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吕杉皱起眉头，“怎么你一个个都蔫了吧唧的？C哥又跑哪里去了？”
释小伍戚戚然讲完了原委，从祝安说的办法到袁采采送妙妙球，再到陈最用药迷晕曹错，奉献生命救下方来。
听完，吕杉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痛心疾首：
“这……唉……菜菜你还好吧？”
陈最的死，打击最大的无疑是袁采采。
是她亲手将妙妙球送到陈最手里，甚至可以说是她间接促成了陈最的死亡。
而陈最，对他们整个『半流小队』都恩重如山，不知帮了他们多少。
袁采采的白泽血脉、曹错的重伤、罗赫的漏电、方来的燃神咒……
就算有着袁采采爷爷袁益这层关系在，这种无私奉献的付出，也让他们心痛不已，惭愧万分。
袁采采手里拿着纸巾，不停啜泣：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给他酿的酒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呢……”
方来察觉到袁采采的状态非常不好，连忙出声安慰：
“这是陈最前辈自己的选择，你不要自责，他的命……要担也是我们两个一起担。
“就和当初沛哥一样，陈最前辈的离去，是为了让我们继续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们不能辜负了他。”
这种被自己的情绪反复折磨，困在焦虑和内耗漩涡中出不来的滋味，方来太清楚了。
他不希望袁采采再经历一次。
好在袁采采身上没有燃神咒这种恐怖的诅咒，否则以这次陈最事件的打击，袁采采……就是下一个方来。
释小伍撇嘴道：
“可是圣子啊，我说实话，这真的有点邪门过头了，真的就这么巧，菜菜救了一只福禄兽，拿到了妙妙球。
“然后给了陈最之后，菜菜的那个『善』字就满了，之前做了那么多善事都差最后一点点。
“我怎么觉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呢？”
连最木讷呆板的释小伍都发现到了这一点，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吕杉附和道：
“对啊圣子，从你被欧阳沉戈下了燃神咒开始，甚至是从我们九宸御典夺冠了之后开始，接下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都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偏偏你就中了燃神咒，菜菜又刚好有『善』字那张纸，C哥又那么巧赶在那个节骨眼上回来，陈最又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牺牲了自己……
“你现在病好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当初你和楚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压在整个『半流小队』心里许久的问题，也是他们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一抹厉色从方来眼底一闪而逝，他沉声道：
“我还是发病时的那句话，它不会让我说的。”
吕杉和释小伍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袁采采。
三人都还是摸不着头脑。
这它……到底是谁？
“但是……”
方来双眸骤凝，那股子吕杉等人熟悉的坚定目光又重新燃起。
“我一定会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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