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14
范闲和秦明珠是在第二天一早被司南伯“救”出来的。
昨日夜里,王启年见范闲请了帮手,便没有跟着潜入监察院,一直在暗处等待接应,可他干等了一宿都没见到人影,他觉着怕是出事了,连忙找了范若若,范若若立刻禀报司南伯。
司南伯一大早跑来要人,理由也很充分,范闲是监察院提司,地位等同各处主办,半夜来监察院看看怎么了?犯法啊!
言若海佯装愤怒,跟司南伯言语交锋了几个回合,戏做足了,便松口把人放了。
于是,范闲打算夜审司理理却被监察院扣下的事,很快便传扬出去。
消息灵通的人自然知道这是假的,但明面上,范闲就是没审司理理,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跟范闲一起闯监察院的黑袍人很快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司南伯领着范闲回府后,当头就是一阵呵斥,“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就是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之上?你以为你的小聪明能瞒得过谁?”
范建火气很大,范闲却知道这是担心他,笑呵呵地道:“我知道谁也瞒不过,但我总得明白是谁要杀我吧,不过爹你放心,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范建气哼哼地问:“又有什么鬼主意?”
范闲笑道:“你说,我刚审完司理理,转天就失踪了……监察院和陛下会不会彻查此事?”
“失踪?”范建冷哼一声,“想杀你的人不外乎那么几个,你就算死了,陛下又能将他们如何!”
“那总会对罪魁祸首有所处罚吧,您在京都替我盯着点,看陛下暗中发落了谁,这样我不就知道是谁要害我了?”
“胡闹!”范建怒喝一声,“万一被人发现你的藏身之处,岂不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了你?”
范建板着脸道:“你在京都,我还能护着你,一旦离开,我也不能保你平安。”
范闲小声嘟囔,“那我不还是差点死了。”
“这次是意外!”范建气不打一处来,“你就好好待在京都,哪也不许去!”
范闲被禁足了,但该见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夜里一个黑袍人,一个眼蒙黑布的瞎子相继潜入他的院中。
范闲拿一封信递给五竹,“叔,明珠把箱子打开了,这是老娘留给你的。”
“你念给我听。”
范闲有些犹豫,“这是给你的。”
秦明珠掀开黑袍,“我用不用回避?”
“不用,我的东西,范闲可以看,他信你,我也信你。”
秦明珠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笑道:“刚好我很想知道。”
范闲也好奇得紧,拆开信封,“可爱的小竹竹,来亲个。”
五竹一本正经地解释:“小竹竹就是我。”
秦明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我们想象力有限,猜不到别人身上。”
范闲也忍不住笑,缓了会儿,才继续念道:“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呀,很多次想给你介绍个媳妇儿,结果你总是冷冰冰的。老娘,不对,辈分乱了,老姐我觉得,你要是多笑笑,一定特别招姑娘喜欢。这会儿,我一个人留在京都,就想写封信给你,你不听劝,又去那个庙里打架,我估计你还是赢不了,终究要逃回来,所以特意写点东西提前嘲笑你一下。”
范闲念着念着,忽然发现五竹笑了,这一下震惊了范闲和秦明珠,只是两人一看他,他便将笑意收了回去。
范闲问道:“叔,你真去那个庙里打过架?还打不赢?”
五竹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
范闲又问:“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庙吗?”
“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打?”
“不记得。”
范闲继续问道:“你和老娘跟那个神庙到底什么关系啊?”
五竹说不出来。
秦明珠脑海里突然闪过三个字:“天脉者!”
范闲追问,“什么是天脉者?”
秦明珠道:“官方解释是,上天遗留下来的血脉,具备某项超常能力,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范闲微微皱眉,“这么说,老娘是天脉者?”
秦明珠点头,“上一任天脉者出现在二十年前,应该就是你娘。”
范闲怪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萍萍告诉我的,他可能觉得我和天脉者有关吧,就像你一样,是天脉者的后代。”
范闲更莫名其妙了,“他们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是天脉者的儿子?”
“不知道。”秦明珠探究地看着五竹,“你失忆之前一定知道些什么,要不我给你配点药,看看能不能恢复?”
五竹轻轻摇头,“没用的。”
“为什么?”
“不记得。”
范闲无奈,只能看信里能不能找出其他线索,“我呢趁你走的时候给别人下了点儿药,借种成……”
范闲一愣,“借种?我居然是这么来的?”
他稳了下心神,继续念道:“这个箱子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吧,老毛说过,他这辈子其实就影响了燕京边边上那点儿地方,记住,老娘也说过,老娘来这个世界一趟,其实也就只是留下这么一个箱子。”
“挺悲伤的,是不是大概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能够打开这个箱子,谁教我这么温柔善良地教会你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用处的五笔呢,可爱的小竹竹洋娃娃啊,老娘真想抱着你睡觉,你快点儿回来啊。”
“我把箱子放回老地方了,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噫,如果你打开箱子看到这封信,那当然是知道在哪里,老娘好像又说了句废话。”
“小竹竹,不知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过去了多久,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为什么感觉自己在写遗言,呸呸,太不吉利了。嗯,谁知道呢,就当遗言吧,反正也写顺了,记住了,这把破枪别用了,大刀砍蚂蚁,没什么劲。看完这封信后,把这箱子毁了吧,别让世界上的那些闲杂人等知道老娘光辉灿烂的一生,他们不配。”
“老娘来过,看过,玩过,当过首富,杀过王爷,拔过老皇帝的胡子,借着这个世界的阳光灿烂过,就差一统天下了,偏生老娘不屑。如果说,我还有想做的事,那就是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一些,让所有人的笑更灿烂一些。”
“其实你不明白我说的话,你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你知道吗?我很孤单,这个世界人来人往,可我依然孤单。”
“老娘很孤单!”
“但幸好最孤单的时候有你陪着我,小竹竹,我真的很想你。”
一封信念完,三人皆有触动,秦明珠起身,“要不要给你们时间消化一下?”
“不用了。”范闲叹了口气,“还有一封信,看完再说吧。”
他又拿出一封写着“小竹竹这封信别开”的信,问五竹,“这是给谁的?”
“不知道。”
范闲问道:“我能开吗?”
五竹淡淡道:“她没说你不能开。”
范闲拆开了信,“你好儿子,你没有看错,这封信就是写给你的。能看到这封信的只有你,我知道你对自己,对我,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疑问。我现在就给你答案,你没有时间穿梭,没有平行时空。这里还是地球,还是我们的世界。地球存在至今40多亿年旋转不止,这漫长的时间里,出现过几次特别的时代。全球性大幅度变冷,中高维区形成大面积冰盖,水凝聚成冰,大气环流和洋流都相应改变,这样的时代里,白色主宰一切,这就是大冰川期。很有趣,每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在我们那个时代有过很多猜测,下一次大冰川时期何时来临,会不会灭绝人类。我们的时代已经终结了,范闲我们打开了禁忌之门。希望等新世纪来时,再重新复苏。你看过科幻片吗?就像被急冻在仪器里,过很多年,仪器打开,里面沉睡的人出来,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我醒来发现冰川期早已过去,旧时代已经湮灭,新的人类已经出现,他们经历了部落时期,经历了奴隶社会,而现在正是封建王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说的中文?还有前一个时代的各种习惯,因为冰封醒来的不止我一个。有很多先驱者存活下来,把文明传播给新人类。也算是上个时代留在的种子,他们的传说,也是神庙里的秘密。你不是冰封醒来的,是个特例,怎么说呢,一个将记忆数据化的实验,你是实验品之一,最后唯一成功的只有你。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要找的答案在一个叫太平别院的地方。如果你去过太平别院,会发现院子里有个池塘,我在池塘底下藏着一道机关,操作之后,屋子会有一道暗门打开,禁忌之门的秘密,人类灭绝的真相你要的答案,都在里面。想知道,自己去看。我个人不希望你去探究这些秘密,如果你进了这道暗门,了解真相,那你要注定回到我逃离的地方,去到地底,面对最深的恐怖,如果你不开那道暗门,那么这一切的危险都与你无关,你可以享受平静,快乐的生活,命运如何,由你选择。我的建议到此为止,最后一句:这世上没有真气,所谓真气其实是上个时代留下的一些痕迹,最后一句:对五竹好点。”
这两封信给范闲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怔愣了好久,才望着秦明珠问道:“既然记忆数据化试验只有我一个成功案例,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bug。”
“你才是真正的穿越者!”
秦明珠摊摊手,“Maybe,谁知道呢?”
范闲早就习惯了她的敷衍,也没当回事,继续研究信里的内容,“老娘说的那些先驱,应该就是历代天脉者。”
“没错。”
“他们从哪里苏醒的?神庙?”
“应该是。”
“老娘还说,这个世界没有真气,那我练的是什么?”
关于这个,秦明珠隐隐有些猜测,“空气中游离着一种能量,不间断地改造着人的身体,资质的高低就是改造程度的高低,而功法就是运转这股能量的方式,你可以理解为传统版的异能。”
“你要这么说,就有点道理了。”范闲又道:“我在澹州时,奶奶给我讲过,先帝登基之前,最有可能继位的是另外两位王爷,他们的死法有些荒唐,据说是一道惊雷之后人就死了,现在看来,是老娘用巴雷特远距离狙杀的。”
秦明珠点点头,“其中一位就是司理理的爷爷。”
范闲想起牢里的女子,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也就是说,如今的庆国皇室是老娘一手扶持起来的,叶家商号提供财力,监察院负责监管百官,掌控谍报和暗杀……换句话说,没有我娘,就没有如今的庆国。”
秦明珠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她死了。”
范闲有些悲哀,“是啊,她死了。”
叶轻眉死后,叶家商号成了庆国内库,落到长公主手里,为庆帝南征北战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监察院成了庆帝最锋利的爪牙。
秦明珠轻声问:“知道你娘是叶轻眉的人多吗?”
“不多,我爹当我放心。”
“那还好,不过还是得多加小心。”秦明珠顿了顿,“巴雷特尽量不要用了,超出人类认知的力量,太惹人忌惮,而且势必会让人想起你的母亲。”
“我会谨慎的。”范闲自嘲一笑,“就剩三颗子弹……”但瞥到到秦明珠时,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家伙手里,说不定有个弹药库。
秦明珠忽的笑了,“这个口径的子弹不常用,我也没多少。”
也就百来箱吧。
范闲又看了眼信,“藏在太平别院水底的秘密……”
秦明珠忽然坐直了身体,范闲一笑,“你很好奇?”
“你不好奇?”
“好奇啊,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它很危险,你有把握吗?”
秦明珠想了想,“我有把握面对危险,但前提是,得有个安全的大后方,你母亲的地方,说不定被谁占了。”
别他们在前面探险,背后遭人捅了一刀,那死的就有点憋屈了。
“是啊,也许里面住着的就是参与刺杀她的人呢。”范闲自嘲一声,又看向一旁沉默的五竹,“叔,你知道太平别院在哪吗?”
五竹歪头想了想,“知道,但不记得了。”他又仔细想了想,“钥匙,好像在那里。”
“叔,箱子都打开了,还要钥匙干嘛。”范闲笑了起来,“难怪你身手这么好,老娘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京都的夜越发深了,五竹的手轻缓地拂过那打开的箱子,一向淡漠的脸上流露着温柔的神色。
秦明珠和范闲坐在天井处,一人拿着一罐啤酒,仰望漫天星河。
“我娘说她很孤单,我一开始也是,可遇到你之后,就不觉得了。”范闲看着身边的少女,问道:“你呢?觉得孤单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范闲把脸凑到她面前,笑脸问道:“因为我吗?”
秦明珠一把推开他的脸,“我上辈子就一个人过的。”
范闲无奈,“你就不能骗骗我吗?我很好骗的。”
“幼稚。”
范闲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北齐?”
“这几天你帮我去城外交代些事情,办完我就走。”
“带我一个呗。”
秦明珠奇怪地看着他,“不查谁想杀你了?”
“查啊。”范闲道:“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司理理说,她是被北齐的高层出卖的,程巨树也是,我在想,北齐那边是不是也能有些线索呢。而且我一失踪,就是打乱了陛下的安排,他若震怒,凶手肯定没好果子吃。”
秦明珠恍然,“你想假装失踪或遇害,栽赃给凶手,然后借陛下和监察院的力量查清这件事,同时你在北齐查找线索,双管齐下,不但能查出幕后真凶,甚至能查到对方勾结北齐的证据。”
范闲纠正道:“这可不是栽赃啊,他们本来就想杀我。”
“陛下那边我不知道,陈萍萍对你确实不一般,毕竟监察院就是你娘建的,有些香火情,大概会如你所愿。”秦明珠摸着下巴道:“只是北齐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没有门路你怎么查?”
范闲挑了挑眉,“言冰云。”
秦明珠笑了,“你是会找帮手的,可他要上报京都怎么办?”
“我就说,我杀了程巨树,他们想把我送到敌国供人泄愤,只是半路让我逃了。”
“你这理由,都不是扯淡能形容的了。”
“你说的,理由给了,他们爱信不信。”范闲扯了扯她的衣袖,“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北齐?”
“带啊,我还想看热闹呢。”秦明珠笑眯眯,突然摊开一只手,“巴雷特的钱先付了,8万rmb,折合成黄金……就算你十两。”
范闲都震惊了,“十两就是五百克,八万块,你那黄金大甩卖啊?”
“古代的黄金跟现代的纯度不一样。”
“那也不至于十两吧,你怎么不去抢啊?”
“我这不就在抢吗?”
范闲被这无耻的发言噎得一梗,却见秦明珠眉飞色舞,带笑的眼生动明亮,是难得的鲜活。范闲一时怔住了,他不知道怎么留住这样的笑容,也不知道如何让她不要再把自己当个未成年的忘年交,而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
他忽然有点羡慕自己的老娘,人家想借……咳,想要孩子了,直接下药强上,而自己但凡有这个心思,只怕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叹了口气,“先记着,我手里的钱还要留到北齐用,等我拿到内库财权,十倍还你。”
秦明珠挑了挑眉,“决定拿回内库了?”
“嗯。”范闲喝了口啤酒,望向星空,“我没见过她,不知其相貌,不知其性情,哪怕听了很多关于她的事,也没觉得和我有关,直到今天,她才像真正走进我的生命里,所以,我想夺回她的东西。”
他静静望着秦明珠,笑问:“你觉得这个理由虚伪吗?”
“不会,你是她唯一的继承人,拿回她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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