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15
范闲被司南伯禁足三日,范若若一直帮兄长留意着外面的消息,她说,范闲被父亲领回家没多久,林珙就带人离京了,走之前,去见了太子一面。
范闲听完也不着急,暗戳戳地在家准备东西,找借口在府里的账上支银子。
但他还是不免犯嘀咕,“要杀我的人真是太子?”
秦明珠写着商业计划,头也不抬,“我觉得不太像。”
“理由呢?”
“咱们那的人,总结出一个规律,太子比皇帝还难当,尤其是强势帝王的太子,比如秦始皇的太子,汉武帝的太子,唐太宗的太子……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如今的陛下不敢比秦皇汉武,但也算一代雄主了,当他的太子,只怕也是战战兢兢啊。”
范闲思忖道:“你觉得想杀我的不是太子?”
秦明珠摇头,“站在朝堂上,铲除异己之事完全可以理解,不合理的是,他敢联合北齐。边境可还屯着兵呢,这个时候跟敌国交易,那性质可严重了,我觉得太子不会这么做。”
范闲若有所思地点头,“算了,没有证据的事就先不想了,你这些什么时候写完?”
“下午之前。”
三日后,范闲解了禁足,他便开始假意追查,明面上跑到城外追林珙,暗地去秦明珠的造纸作坊把事情交代了,一切处理完,他们开始布置犯罪现场。
范闲下了血本了,是真血本,他愣是让秦明珠拍了他一掌,吐血三升,喷得哪哪都是。
至于用动物血伪造,他们想都没想过,那简直就是侮辱监察院。
随后,五竹又在房间里砍了几剑,痕迹上特意留下特殊的剑意,之后他们才离开了庆国。
齐国云中城的偏僻陋巷内,范闲扶着墙,差点把胆汁吐了出来,秦明珠看了好一阵笑话,见他吐的差不多了,适时递上一瓶矿泉水。
范闲漱了口,才蔫哒哒道:“移形换影……我算是体会到了,跟掉进洗衣机里一样。”
秦明珠没好气道:“我用了三次移形换影才只是让你吐一吐,这技术,你就偷着乐吧。”
范闲喝着水,对她竖起大拇指,又看向八方不动的五竹,也佩服得紧,合着这帮人里就自己一个脆皮。
秦明珠给范闲一张地图,“云中城到上京有一段距离,你休息两天再启程,尽量将行程拖到十八天左右。”
范闲疑惑道:“你不去上京?”
秦明珠摇摇头,“是不能跟你一起去,你也别跟言冰云提起我,最好让京都人忘了我的存在。”
范闲眉毛一跳,不安问道:“你什么意思?”
小巷不适合说话,秦明珠便带着两人去客栈开了两间房,确定安全后,才拿出一张纸给范闲。
那张纸是秦明珠从种种信息里抽丝剥茧得到的线索,最后汇总成一套思维导图。
“我一直以为,陈萍萍借口把我支到北齐,是怕我扰乱了庆帝对你的安排,但自从听了你母亲的信后,总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她指着图上的两个圈,“内库,监察院,一个财,一个权,都是上位者必须握在手里的东西,如果只是内库,那么你可以投入一方门下,安心当个钱袋子,可一旦和监察院扯上关系,你就没有退路了。”
监察院是独属于庆帝的势力,不许皇室和六部染指,范闲身为监察院提司,自然不能跟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不然就是自寻死路。
范闲眉头皱了起来,“这跟你离开庆国有什么关系?”
“咱们来之前,监察院查出牛栏街刺杀真相,据说是四顾剑和北齐所为。”秦明珠思索着道:“咱们这位陛下野心甚大,我猜他定有一统天下的想法,但打仗嘛,需要师出有名,不然就是残暴好战,如今两国战事一触即发,但却奇异地没有动手,无非是在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刚好,你被人刺杀,杀人者,北齐程巨树,东夷城四顾剑的徒孙,这借口不就来了。”
范闲惊讶地看着她,“你是说,我遇刺可能是早就设好的局?一些人是真的想杀我,另外一些人不想杀我,但是想利用杀我的人,把给北齐定罪,名正言顺地宣战。”
秦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入京,是皇帝想将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夺走长公主的权力,切断太子财路,跟林相结亲,分他门生手下……可如今又牵扯到两国战事,还有你母亲做过的事,牵扯就更大了,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大的局等着你,而我,可能是陈萍萍留下的后手。”
“后手?”
“嗯。”秦明珠眯起了眼睛,缓缓道:“陈萍萍大概有自己的安排,但陛下也不是摆设,他想留下后手无可厚非。五竹虽然隐在暗处,但他跟随你的母亲在京都多年,已经是明面上的人物了,你没母亲被害时,他不在,可能便是有人在调虎离山,那么五竹就不能用了,刚巧陈萍萍看出了我的不同,便把我送出那些人的视线之外,最好让他们忘了我的存在,这样才能在你们陷入危险的时候,出其不意掀翻棋局,而他之所以放心用我,估计是笃定,你们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范闲,或许你可以相信陈萍萍。”
一直沉默的五竹幽幽开口,“跛子,可信。”
范闲一手托腮,神情萎靡,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沉着自信、侃侃而谈秦明珠,身世颓丧,“看我被人算计,你很兴奋?”
“有吗?”秦明珠摸摸自己的脸,随后讪笑一声,“博弈的感觉,确实有点上头。”
范闲哀怨地看着她,“可我一点都不想跟你讨论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
“风花雪月。”
秦明珠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小命都不保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范闲颓丧地趴在桌上,“要不我们别回去了,留在齐国做生意,卖手抓饼。”
秦明珠白了他一眼,“就算不管你爹,还不管你妹妹了吗?”
五竹却有不同看法,“不想回,就不回。”
五竹的记忆有所缺失,最大的执念就是箱子,回京都就是为了打开箱子,现在他已经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了,他就无所谓在哪里生活,完全支持范闲的决定。
其实范闲只是听完秦明珠的有理有据的分析后,感觉压力很大,前途迷茫,随便抱怨了一句而已,他没想过要逃,那帮人要是真想算计他,他也逃不了,不过疲惫头疼却是真的。
他长叹了口气,头埋在桌子上不想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有要杀我的,有算计我的,还有那狠心不喜欢我的,我真的好孤单啊。”
秦明珠幸灾乐祸地哼起了歌,“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也不得不看梦想的翅膀被折断……”
范闲气笑了,“我都被算计成这样了,你还嘲讽我的年龄。”
秦明珠气死人不偿命,“你都被算计成这样了,居然还是个未成年。”
范闲差点气到吐血,“好狠毒的女人。”
这件事虽然以嬉笑结束,但那番分析却留在两人心里,面对未来可能的危机,范闲有心组建自己的班底,就像陈萍萍一样,将自己的后手放在那些人的视线之外。
只是如今他们在北齐,人生地不熟的,他也没了权贵子弟的身份,钱财悠闲,想要收拢人手,难度大大增加。
范闲没急着去找言冰云,而是留在云中城收集北齐的消息,为进入京都做准备。
而秦明珠……人家去草原跑马了,还说要爬雪山。范闲为自己苦命的人生鞠了一把同情泪。
这段时间,京都尤其热闹,范闲失踪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司南伯虽然知道这次可能是范闲自己跑的,但还是闹到了陛下面前,让他给个说法。
司南伯颇有些混不吝地在御前耍赖,“别跟我说什么四顾剑,什么北齐,范闲遇刺的因由,大家心知肚明,现在我儿子丢了,生死不知,陛下必须给老臣一个说法,然后,快点把我儿子找回来!”
庆帝对范闲失踪一事,也很恼怒,却还是又有所怀疑,便吩咐监察院去查,真正的结果如何没人知道,却把逃往江南的林珙抓了回来,给牛栏街刺杀一个交代,而范闲失踪……成了四顾剑的手笔。
只有大宗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京都把人截走。
这次不算是纯栽赃,他们是真的怀疑四顾剑,毕竟刚冤枉了人家,现在跑来报复也说得通。
监察院四处寻找范闲的踪迹,宫里的长公主被禁了足,切断了一切同外界的联系,太子遭到了训斥。
范闲在云中城磨蹭了十多天,才跑去上京城寻找言冰云。
言冰云在上京很出名,他温润如玉,长袖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短短几月就闯出不小名声。
范闲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他,言冰云看过范闲的资料,他四岁酗酒,十岁擅自定亲,还有诸多荒唐行为十分是看不过眼,对范闲提出的合作很是不屑。
但范闲给出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京都有人暗通北齐,你不想查出是谁吗?”
“我自己可以查。”
范闲笑眯眯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好歹是八品高手,最擅长爬墙探听消息,你用我,不亏。”
言冰云冷笑,“你若暴露,我们辛苦建起来的谍报网便彻废了。”
范闲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若被抓,不等招供就会有人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之间。”
言冰云冷声道:“你说秦明珠?”
“不,是我的一位长辈。”范闲不着痕迹地道:“说来,我也好久没见过明珠了,她现在如何了?”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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