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18
范闲有点不明白,事情都闹成这样了,皇帝居然还不给他个准话,难道要跟长公主一脉闹个你死我活才行?
李云睿犯了错,被剥夺内库财权,庆帝若还想让自己接手,便不用通过联姻手段了,这不是很简单吗?
范闲怀着疑问走出皇宫,宫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一边是太子府的,一边是林相府的,他正纠结着去哪一个的时候,身后的宫门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来,正是大内侍卫副统领宫典。
宫典站在范闲身边,朗声道:“陛下口谕,鸿胪寺丞舟车劳顿,甚为辛苦,回去休息吧。”
范闲就这么推了两边的邀请,按理他该听庆帝的,好好回家睡觉,但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去监察院兴师问罪。
继第一次面圣之后,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位闻风丧胆的监察院院长。
范闲被人带进一栋颇为阴森的建筑之中,穿过长廊直达尽头,一间类似密室的地方。
据说陈萍萍早年在北边生了场重病,从那以后就有些畏光,平日都将房间遮的严严实实,而眼下这间密室却是亮着的,确切的说是半明半暗,仅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进来,老人坐着轮椅,沐浴在这片阳光之中,显出几分慈祥,含笑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满足的神色。
范闲脚步突然缓了下来,他常听秦明珠说起这个人,城府深沉,心沉似海,也听五竹说他是自己人,他又想到自己还是婴儿时,看到被黑骑簇拥着的人,十七年过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陈萍萍含笑朝他招了招手,“孩子,走近点。”
范闲抬步走了过去,“这是在等我?你知道我要来?”
陈萍萍笑道:“事先并不知情。不过整条天河大街都在监察院的掌控之下,在你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
范闲想起夜审司理理那天,秦明珠也是在走到天河大街时提醒他有人监视的。
陈萍萍上下打量着他,目露欣慰,“你的眼神,很像她。”
“她是谁?”
“你的母亲,叶轻眉。”
“你跟她关系很好?”
“很好。”陈萍萍笑着问道:“是谁把你带出京都的?我猜不是五竹。”
“不知道,我是被人打晕抓走的,半路被五竹叔救了出来,那会儿已经在北齐国境了。”
陈萍萍笑了笑,“明珠那丫头回来了吗?”
“她还有事,要晚几天。”提起这个,范闲火气就上来了,“陛下说你撮合她和言冰云,有这事吗?”
他这副年少气盛的样子,让陈萍萍笑出了声,“就是找机会让他们见上几面,算不上撮合。”
范闲也知道,以陈萍萍的城府和手段想要谁在一起,他们之间一定会共同经历点什么,然后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绝对不会如此平静,从在上京城那段时间,两人基本没有联系就能看出一二。
可他还是不高兴,范闲沉着脸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陈萍萍并没有生气他的质问,还是笑呵呵的,推着轮椅,去墙角看那几朵小花,“陛下早在多年前就给你定下了亲事,明珠丫头若继续跟你牵扯不清,只会害了她。”
范闲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但他不服,怒道:“婚约会解除的。”
“是啊,你从北齐偷来的情报足够退了这门婚事了,不过这事急不得,进入鸿胪寺后好好办差,有了功劳才能名正言顺接手内库,否则有蓄意栽赃之嫌。”
没想到刚在御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被监察院知道了,范闲惊讶地挑了下眉,“也就是说,陛下同意退婚。”
“当然。”陈萍萍笑容有些莫测,那位从来不会无故宠爱一个人,哪怕是长公主的私生女。
这些年,他给林婉儿的宠爱,郡主的身份,无非就是为了赐婚给范闲。
他讥讽的表情只维持一瞬就收敛起来,继续看着范闲,“长公主的事,你想怎么做?”
“这是我能决定的?”
陈萍萍目光真诚,“我会尽量帮你。”
范闲试探道:“如果我想让她死,你也做得到?”
陈萍萍温和地看着他,“她毕竟是皇室,关系到皇家的脸面,陛下不会允许。”
范闲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陈萍萍笑了笑,“想杀她,现在不是时候。”
“知道,我刚查出长公主就是害我的人,转头她就死了,不用猜都知道是我杀的。”范闲走上前,蹲在轮椅旁低声问道:“你到底在背着我们谋划些什么?”
陈萍萍似有诧异,也有些欣慰,“看来你很相信我。”
“五竹叔说你可信。”
陈萍萍含笑摇头,“还有明珠那丫头吧,她猜出什么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您要做什么?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很高兴你能直接来问我,但你还太年轻了,心里藏不住事。”陈萍萍严肃地看着他,“既然你问起了,我便告诉你,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记住,我们没有敌人。”
“我们没有人敌人?”范闲回到家后反复思量这句话,“怎么感觉是在自我催眠?”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一边想着那个最可怕的猜想,一边期待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然而没有。
无论是五竹还是魔法少女,一个都没有出现。
鸿胪寺正忙着接待齐国使团的诸多事宜,每天都有不少事要忙,不至于脚不沾地,却也整日耗在衙门。
魔法少女自进京之后就失踪了,城南小院里没有,城外几间作坊和庄子也没有,更没来找过他,范闲都有一瞬间以为她又跑去北齐找言冰云去了。
对于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范闲自有一套独到见解,那就是等,等她自己出现,或者等危险到来。
于此同时,京都一处比较繁华的地段悄然开了一间酒楼,名为墨韵斋。
这酒楼布置的颇为清雅,轻纱幔帐,却不显轻浮,歌女舞姬样样都有,弹唱的却不是靡靡之音,而是天下名篇佳作。
酒楼的菜色酒水也是一绝,一经开张便引来不少文人雅客。
范闲在衙门办事,同僚邀请他去鉴赏一番,他便跟着去了,一进门他便觉出几分不对,那鼓乐旋律他虽没听过,但怎么就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上楼时,小二殷勤地跟他们介绍这家酒楼的特色,“本店除了特色酒水菜肴,最大的特色就是诗乐合一的雅事——旗亭画壁。”
范闲差点把口水喷出来,“你说什么?旗亭画壁?”
“是啊,大人听过?”
“没,没有,你继续说。”范闲随口应付着,心里却笑开了花,他就说那歌曲的调子怎么不古不古今不今的呢,感情是魔法少女在搞事啊。
同僚辛大人好奇问道:“这旗亭画壁怎么个雅法?”
小二含笑指向二楼包间,“这二楼的每一个包间四面的墙壁上都有一道木屏风,来这里的才子才女们可没人作诗一首,由小二送到后台交歌女们挑选自己喜欢的,然后登台献艺,每唱一首,便可在墙壁上画上一笔,比划多者胜出。”
辛大人微微皱眉,“歌女也懂诗词?”
小二悄悄凑近,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回道:“这些歌女原是落了难的千金小姐,本身就颇有学识,若大人信不过她们的才学,也可从在场宾客中自选学识之人代为选诗,由歌女传唱。”
说话间两人已被请至包厢,范闲看着新式菜单,忍着笑点了几个好菜。
辛大人可惜道:“今日时间匆忙,不然可以看小范大人一展才学,小范大人做的诗,一定让能赢下这个什么旗亭画壁。”
“过奖了,过奖了。”范闲想着,魔法少女的生意不支持一下,委实说不过去,于是轻咳了一声,“日子还长,总能赶上一场,不过这个玩法甚是新奇,我倒有一诗,正衬此等雅事,小二,拿纸笔来。”
范闲曾靠一首《登高》名动京都,如今再出佳作,如何不让人振奋?
小二立刻取来笔墨,在一旁伺候着,范闲大笔一挥,在一面墙上写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当初王之涣便是因为花魁唱出这首《凉州词》而获胜,这首诗放在当下,典故不通,也不应景,但这都不重要,只要魔法少女懂就好。
辛大人看他收了笔,便在旁大赞,“好诗,好诗啊!小范大人妙笔,有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对阵庄墨韩,我南庆有何所惧?”
范闲还真没想这些,谦虚了两句,便一同用饭。
范闲这诗一出,迅速传遍京都,连刚进京都的北齐使团都听说了小范大人的才名,北齐人很恼火,觉得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但他们是战败国,根本没有恼怒的资本,只能憋着。
而墨韵斋的生意也从这天开始火爆起来,范闲题诗那面移动墙壁已经挪到了门口,范闲每次过去吃饭,都能看着自己那笔烂字,老脸都有些臊得慌,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范闲想着,干了这么件大事,魔法少女总要现身了吧,他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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