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最多两万石
“私产?”
郑毅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
一股如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威压瞬间在大堂内炸开,压得在场所有米商几乎喘不过气来。
郑毅伸手抓起桌上的雁翎刀,猛地将刀拔出三寸!
“呛啷!”
雪亮的刀锋在阴暗的花厅内映出一道耀眼的白芒,冰冷的刀尖直接顶在了陈泰生的咽喉上!
皮肉瞬间被刺破一丝油皮,一缕鲜血顺着刀尖滑落。
陈泰生吓得眼珠暴突,浑身僵硬如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会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外头。”郑毅的声音冷得宛如北极寒风,“黑竹岭伏击太湖团练的三十具大黄重弩,是从嘉兴运河走的;昨夜烧毁常丰官仓的北狄死士,是用你陈记米行的暗引混进城郊的!”
“什么?!”陈泰生失声尖叫,魂飞魄散,“冤枉!老夫冤枉啊!老夫只是囤粮倒卖,何曾勾结过北狄?!郑统领,这帽子不能乱扣啊!!”
“是不是冤枉,你说了不算,老子的刀说了算。”
郑毅手中的刀锋微微用力,陈泰生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孙茂才勾结北狄的大印还在青鱼岛放着,里面正好有一份供词,写着苏州米商陈泰生,私自为北狄大汗筹备生铁和军粮,暗通款曲,图谋颠覆江南。”
郑毅俯下身,在那张满是油汗的老脸上拍了拍:
“你说,老子要是把这份供词连同这九万石私藏的大米,直接呈给巡抚陆大人,陆大人是会保你这个商绅,还是会抄了你的九族,拿你的九万石大米去救灾,替他自己挣一个万民生祠的名声?”
陈泰生彻底瘫软了。
他太清楚官场的黑暗与残酷了。
陆巡抚正愁手里没有粮食安抚灾民,正愁自己的顶戴花翎保不住!只要郑毅把通敌的罪名和九万石粮食往巡抚案头上一送,陆大人不仅不会保他,甚至会第一个下令将陈家满门抄斩,抄没家产去救灾!
“别……别杀我!郑统领饶命!郑爷饶命啊!!”
陈泰生噗通一声跪倒在郑毅脚下,哭嚎着抱住郑毅的皮靴:
“我卖!我卖粮!九万石粮食,老夫全卖给太湖团练!求郑爷给陈家留一条活路啊!!”
另外几名米商见大势已去,也纷纷噗通噗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郑统领饶命!我等愿出粮!愿出粮啊!!”
郑毅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在商海里盘剥百姓的蛀虫,眼神没有丝毫怜悯。
“老子不是土匪,不白拿你的粮。”
郑毅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甩在陈泰生的脸上。
“这是从孙茂才和黑竹岭抄出来的银子,一共三万两。
按照往年丰收时的官价,五百文一石,九万石粮食,算你四万五千两。
剩下的一万五千两,算我太湖平寇团练欠你的军饷借条,凭此条,日后在青鱼岛免你陈记船队三年的过境巡防银。”
五百文一石?!
陈泰生心头在滴血,这比现在市面上的黑市价格低了整整十倍!但他看着郑毅那双冰冷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自己只要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落地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签……老夫签!多谢郑统领宽宏大量!”陈泰生颤抖着手,抓起毛笔在契约上飞快地按下了血手印。
“阿三。”郑毅转身吩咐道。
“在!”
“拿上契约,调青鱼岛留在苏州的三十名兄弟,换上便装,去通安窑场和枫桥码头起粮!调苏州商会的运粮大船,两百石一艘,连夜给我顺着运河往嘉兴、湖州运送!”
郑毅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外聚集的数千名百姓:
“至于陈记在山塘街的这间门面,把仓库里的五百石陈糙米全搬出来,当街平价开售!每人限购一斗,一斗三十文钱!敢有加价、抢夺者,立斩不赦!”
“遵命!!”阿三抱拳大吼,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山塘街紧闭了整整两天的陈记米行大门,轰然向两侧大开!
沉重的米袋被太湖团练的精锐重重掼在石阶上,雪白的大米如瀑布般倾泻在粮斗里。
门外绝望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嚎哭声,无数百姓跪倒在泥泞的长街上,朝着那几名持刀维持秩序的黑甲汉子疯狂磕头。
然而,郑毅却没有一丝轻松。
九万石粮食,看着数量庞大,但若是分摊到苏、嘉、湖三府数十万受灾百姓和四万嗷嗷待哺的流民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只能撑过十天半月。
北狄要的是彻底饿垮江南,这九万石粮食,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在十天之内,找到足够撑到夏粮收获的庞大粮源。
从陈记米行后门出来,郑毅并未在苏州城多做停留,而是带着两名亲兵,快马加鞭直奔苏州城南的盘门水关。
盘门水陆并列,是京杭大运河进出苏州的最核心咽喉。
此刻的水关之外,宽达数十丈的运河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数百艘挂着大齐兵部与户部双色龙旗的巨型平底官船。
每一艘大船足有二十丈长,吃水深得几乎与河岸齐平,船头甲板上全铺着防雨防潮的厚实芦席,隐隐能闻到谷物在江风吹拂下散发出的醇厚香气。
这正是自淮北、湖广一路北上,准备通过大运河运往京城的神机营与九边军饷——大齐漕粮!
整整五十万石精细粳米!
由于连日暴雨导致运河水位暴涨,加之嘉兴大火引发的动乱,负责押送漕粮的两淮漕运总督衙门副使、正四品大员魏通,正将船队强行扣留在盘门水关之外,严禁任何人靠近。
水关的箭楼上,数十名漕标营的官兵顶盔贯甲,神臂弓上弦,刀出半鞘,杀气腾腾地注视着水面上来往的民船。
一艘轻便的平寇黑旗快船穿破水雾,无视了箭楼上的警告,直直撞向了魏通所在的旗舰官船!
“来者何人?!速速停船!擅闯漕运重地,依律当斩!!”
旗舰上的漕标营千总拔刀厉喝。
郑毅站在黑旗船头,单手将怀中那一枚两浙巡抚陆大人亲赐的“平寇团练总使”铁牌抛了上去!
沉重的铁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千总的脚边。
“太湖郑毅,求见魏副使。”
郑毅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宛如沉雷滚滚。
甲板上的官兵一阵骚动,千总捡起铁牌,看清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转身向底舱跑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旗舰的跳板被缓缓放了下来。
郑毅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旗舰的奢华公堂之内,一位身穿绯色云雁绣袍、面容消瘦阴沉的官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佛珠,正是两淮漕运副使魏通。
在他身侧,立着六名手持长枪、眼神阴鸷的亲兵死士。
“郑统领好大的威风。”魏通眼皮抬都没抬,声音尖细冰冷,带着官僚特有的倨傲,“你在太湖杀水匪,老夫管不着;你在苏州城里逼迫粮商平价出粮,老夫也可以当没看见。
但你把船开到老夫的漕运舰队跟前,莫非是把这五十万石皇粮,也当成了你能随意打秋风的野仓?!”
“魏大人言重了。”
郑毅走到堂前,按刀而立,并未下跪,只是微微抱了抱拳。
“嘉兴常丰仓被北狄暗谍焚毁,八万石赈灾粮荡然无存。
四万灾民聚在嘉兴城外,已断炊两日。
苏州、湖州粮价暴涨十倍,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就在眼前。”
郑毅抬起头,目光直视魏通那双阴冷的眼睛:
“郑某此来,只求魏大人一件事。”
“借粮。”
“借粮?哈哈哈哈!”
魏通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刻薄与讥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伸出手指指着郑毅的鼻子:
“郑毅!你长了几个脑袋?!这是漕粮!这是运往京城、供给九边边军的神圣军饷!少了一粒米,老夫的脑袋要落地,九族的脑袋都要跟着搬家!你一个区区太湖平民团练,无官无职,居然敢跟老夫开口借漕粮?!你这是借粮吗?你这是谋逆!这是谋反!!”
堂内的六名亲兵瞬间拔刀出鞘,雪亮的枪尖齐刷刷指向了郑毅的咽喉。
郑毅神色未动,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他缓缓上前一步,身上的滔天杀气骤然压下,竟逼得那六名身经百战的漕标亲兵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魏大人,你当真以为,这五十万石漕粮,你运得进京城吗?”
魏通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北狄‘潜龙’在江南布下了‘天狼焚江’的死局,烧毁常丰仓只是第一步。”
郑毅的声音冰冷如刀,字字诛心:
“盘门水关往北,运河经过无锡、常州,两岸全是饥寒交迫的流民。
灾民已经知道南边大火烧了粮仓,若是他们看到这几百艘满载白米的巨舰顺流北上……魏大人,你觉得,你手下这一千二百名漕标兵,能挡得住十万被活活饿疯了的饥民吗?!”
魏通脸色微微一白,但依旧咬牙冷笑:“老夫有神机营火器,有朝廷王法!谁敢劫漕,立斩不赦!”
“他们连树皮都吃光了,连亲生骨肉都要下锅了,他们还怕你的神机箭?!”
郑毅猛地上前一步,单手按在魏通的公案上,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笼罩了这位朝廷命官:
“只要第一艘漕船被流民点燃,整条运河就会变成火海!五十万石粮食全得沉入江底!到时候,运河被沉船彻底堵死,流民变成裹挟十万之众的暴民,两浙糜烂,江南沦陷!到了那个时候,你魏通是脑袋落地,还是九族被凌迟处死?!”
魏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他知道郑毅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饥民抢漕粮,在历朝历代的大饥之年屡见不鲜,一旦局势失控,他这点兵力就是沧海一粟。
“那……那老夫也不能私自放粮!”魏通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官威,“没有户部和通政司的明文大印,擅动一石漕粮,皆是死罪!”
“老子不让你白放。”
郑毅从怀中掏出两份血淋淋的信函,重重拍在魏通面前。
那正是江南商会龙头李万山与赵显之的血书,以及查抄孙茂才、拓跋宏德胜粮行的缴获铁证!
“第一,我太湖团练以‘平叛御寇、就地筹饷’的大齐律令为由,向你魏大人借调漕粮两万石!巡抚陆大人的盖印文书,三日之内我亲自送到你案头!”
“第二,江南商会以两淮盐业和杭州茶行的名义,为你魏通出具担保银票八万两!开春之后,由商会出资,如数补齐这两万石漕粮的亏空,直接送去通州大营,分文不用你魏通垫付!”
“第三……”
郑毅俯下身,眼神如苍鹰俯视土鼠,声音压得极低:
“孙茂才招出来的暗账里,有两笔两淮漕运使司收受湖州走私生铁分红的底账,上面盖着魏大人私库的印信。”
魏通浑身一震,如坠冰窟,一双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郑毅。
“我若是把这两笔账送去金陵都察院,魏大人……你还能坐在这条船上跟老子谈大齐王法吗?”
公堂内死一般的安静。
窗外的运河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魏通死死盯着桌上的血书和郑毅腰间的刀柄,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来求他的。
这是一个早已布好了所有死扣、算尽了官场与人心每一个弱点的铁血枭雄。
他要么配合,名利双收保全性命;要么拒绝,下一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良久,魏通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瘫坐在椅子上。
“两万石……最多两万石。”魏通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干涩,“老夫只能以‘漕船渗漏、粮食受潮就地变卖’的名义批给你。
郑毅,你若是保不住运河水路,你我全得掉脑袋。”
“两万石足够了。”
郑毅直起身子,拿起公案上的令箭,霍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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