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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隐秘的手势


  “魏大人放心,只要太湖平寇团练的黑旗插在运河上,不管是北狄的死士,还是抢粮的乱民,敢碰你的漕船一下,老子就把他的骨头剁碎了沉江!”

  “阿三!传令青鱼岛水营!”

  郑毅大步跨出旗舰公堂,声音响彻整个盘门水关:

  “起运两万石精米!战船开道,水师护送,全速开往嘉兴城外!”

  两万石漕粮起运,加上苏州米商挤出来的九万石陈米,粮食的缺口终于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生机。

  然而,这依然不够彻底平息江南的滔天灾情。

  郑毅深知,北方的灾情在蔓延,夏粮见效至少还要三个月。

  若是不能开辟一条源源不断的大宗粮食补给线,等这两批粮食耗尽,江南依然会落入北狄“潜龙”的死局。

  他需要一条真正能救活整个江南的大动脉。

  入夜,太湖西岸,吴江盛泽。

  在一处守备森严的隐秘水寨内,江南商会的两位真正龙头——李万山与钱万财,早已等得满头大汗。

  当郑毅披着一身夜露走进水寨内堂时,李万山拄着拐杖快步迎了上来,急得声音发颤:“郑老弟!你可算来了!常丰仓大火之后,嘉兴知府已经快撑不住了,城外的流民已经开始啃树皮、砸外围的民房了!商会虽然筹了些银子,可这方圆几百里内,根本买不到现粮啊!”

  钱万财也带着哭腔道:“郑爷!有银子没米,那就是一堆烂铁啊!商会旗下的几家大钱庄,门槛都要被挤破了,全是拿着银票要挤兑粮食的富绅,再这么下去,江南的市面全得崩啊!”

  郑毅走到桌旁,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在江南买不到,就去海买。”

  李万山一愣:“去海上买?郑老弟,你的意思是……”

  “占城稻,暹罗米,还有闽浙沿海的早熟冬米。”

  郑毅目光深邃,指向东南大海的方向:

  “大齐内地大旱,但两广和南洋风调雨顺。

  广东十三行和泉州、月港的海商手里,堆满了从南洋运回来的占城稻,一两白银就能买到三石精米!只是路途遥远,加上海上有倭寇和海盗拦截,内河的粮商根本不敢走海路。”

  李万山眼神猛地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皱眉道:“郑老弟,走海路运粮,道理谁都懂。

  可从泉州出海,绕过舟山群岛进钱塘江,水路迢迢两千里!沿途有舟山‘黑骨礁’的海盗,还有福建水师的关卡盘剥,等商会的船队把粮食运回来,嘉兴的百姓早就饿成白骨了!”

  “海盗我来杀,关卡我来砸。”

  郑毅的声音霸道得不容置疑。

  “李大当家,我要你江南商会名下所有能出海的三桅大夹板船!一共三十艘,全部集中到海宁皮条沟码头!”

  “钱万财,把孙茂才抄家得来的金叶子,加上商会筹集的二十万两白银,全装上海船,由你亲自带队,顺风南下泉州和广州!见粮就买,哪怕把船底压裂了,也要给我装满运回来!”

  钱万财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郑爷……那舟山群岛的海盗……”

  “韩彻已经带着青鱼岛两艘加装了铁皮撞角的大战船出发了。”

  郑毅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黑竹岭缴获的神机营大黄重弩,全装在战船上了。

  沿途的海盗若是敢露头,正好拿他们的脑袋,祭我太湖团练的海旗!”

  李万山看着郑毅那双坚毅如铁的眼睛,胸中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贾自保了。

  这是在用倾国倾城的气魄,硬生生与天地大旱争夺生机,与北狄恶狼抢夺国运!

  “好!!”

  李万山猛地将手中的拐杖掷在地上,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

  “老夫这条老命,今天就全押在郑老弟身上了!商会的三十艘出海大船,半个时辰后全部起锚开拔海宁!钱万财,你若是敢少运回一粒米,老夫亲手剁了你的狗头!!”

  钱万财浑身一哆嗦,咬牙赌咒发誓道:“李大哥放心!郑爷放心!钱某要是贪生怕死耽误了大事,全家不得好死!!”

  看着钱万财仓皇跑出去调派船只的背影,郑毅转过身,走向内堂的暗室。

  暗室内,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正伏在案头,就着微弱的油灯飞速绘制着粮草调配图,正是苏檀。

  听到脚步声,苏檀抬起头,清丽的脸庞上满是倦容,但双眸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彩:“郑哥,苏州平价粮已经放出去了五千石,民心稳住了!盘门水关运出来的两万石漕粮,阿三的第一批五百艘驳船,已经顺流进入嘉兴地界了!”

  郑毅走上前,轻轻按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腕。

  “辛苦了。”

  苏檀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色:“郑哥,粮食虽然筹到了,但嘉兴城外的局势太凶险了。

  北狄的死士烧了常丰仓之后,根本没有离开,他们全混在流民堆里。

  四万饥民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有一点火星,整个人群就会彻底暴乱。

  阿三的粮船一旦靠岸……那些隐藏的死士,一定会煽动流民抢粮踏营!”

  郑毅嘴角泛起一抹森然的冷意。

  “他们要煽动抢粮,那我就在他们眼前开锅施粥。”

  郑毅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手指在雪亮的刀锋上轻轻抹过,眼神冰冷如万古寒潭:

  “走。

  去嘉兴,老子亲自去给这帮北狄暗子,盛第一碗断头饭!”

  翌日正午,嘉兴府西门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刺骨的寒风卷着尘土,在平原上呼啸肆虐。

  四万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蚁群,密密麻麻地挤在护城河外的荒滩上。

  干枯的草棚里传出阵阵微弱的啼哭声,路旁不时能看到饿毙倒地的尸体,被草席草草盖着,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城墙之上,嘉兴守备营的官兵顶盔贯甲,连弩与礌石滚木全推到了城垛前,刀枪林立,紧张得仿佛大敌压境。

  在流民群最密集的地方,数十名看似寻常、眼神却格外精悍凶戾的汉子正穿插在人群之中,扯着嗓子大声煽动:

  “乡亲们!官府根本不管咱们的死活啊!”

  “常丰仓的大火就是官府自己放的!他们把粮食卖给了太湖里的水匪,回头一把火烧了仓场,要活活饿死咱们啊!”

  “城里大户家里全堆着白米白面,凭什么咱们的孩子要饿死?!冲啊!砸开城门!抢粮活命啊!!”

  绝望的人群被这煽动性的吼声激得彻底疯狂,数千名年轻力壮的流民手里挥舞着木棍、石块和生锈的铁锹,眼中闪烁着野兽般饥饿的凶光,如同一道狂暴的黑色怒潮,向着紧闭的嘉兴西城门疯狂涌去!

  城头上的守备将军拔出佩刀,厉声尖叫:“放箭!敢靠近护城河者,格杀勿论!!”

  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阵低沉苍凉、宛如龙吟般的牛角号声,骤然自官道尽头的运河故道上狂暴炸响!

  这号角声苍劲雄浑,瞬间撕裂了嘈杂混乱的人群,甚至将城头的擂鼓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所有人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运河水面上,白雾翻滚,数十艘高挂着“太湖平寇”玄色大旗的巨大粮船破浪而来!

  船头之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如小山般的白色粮袋!

  每一艘船头上,都架着两口巨大的精铁大锅,锅底柴火熊熊燃烧,浓白滚烫的米粥在沸水中疯狂翻滚,一股浓烈醇厚、令人疯狂的米香,顺着狂风,瞬间横扫了整个荒原!

  而在最前头那艘巨大的战船船头之上。

  郑毅一身黑色劲装,按刀而立,宛如一尊巍峨的山岳,冷冷俯视着岸上陷入死寂的人群。

  人群中潜伏的北狄死士脸色骤变,那名潜藏在流民头目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猛地振臂高呼:“大家别信!这是水匪的毒药!他们要毒死咱们!抢船啊!把粮食抢过来啊!!”

  十几个死士挥舞着铁锹,裹挟着数百名被饥饿逼疯的流民,疯狂地扑向刚刚靠岸的跳板!

  然而。

  那道黑影动了。

  郑毅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只凌空扑击的苍鹰,自两丈高的船头上一跃而下,重重砸在泥泞的河滩上!

  “轰!”

  泥土炸开,气浪翻滚!

  郑毅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的惊天匹练,雪亮的白芒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

  “哧——!”

  那名带头煽动的北狄死士头目甚至还没冲到跳板前,整颗戴着毡帽的人头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热血喷出三尺多高,无头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烂泥里!

  紧接着,郑毅反手一刀,刀背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另一名挥舞短刀的死士胸口!

  “砰!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名死士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数丈,胸口深深凹陷,当场气绝!

  电光火石之间,连斩两名暴徒!

  原本疯狂涌上来的人群,被这雷霆万钧的恐怖杀戮硬生生逼得停住了脚步,所有人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无尽煞气的黑衣男人。

  郑毅单手将雁翎刀重重插在泥地里,发出“夺”的一声沉闷震响。

  他转过身,一把抓过身边一口大铁锅里的长柄木勺,在滚烫稠密的米粥里狠狠搅动了几下,随后猛地舀起一大勺雪白滚烫的热粥,当着四万饥民的面,昂起头,直接大口吞了下去!

  热气升腾,香气四溢。

  郑毅抹了一把嘴角的米粒,凌厉如雷霆的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灾民,声音不高,却宛如九天惊雷,在旷野上轰然回荡:

  “老子是太湖郑毅!”

  “这两万石精米,是老子从官府漕运舰队里借来的活命粮!”

  “凡是大齐的苦命百姓,排好队,老人妇孺在前,青壮在后!只要老子郑毅在这里站着,今天在场的所有人,管饱!!”

  短暂的死寂之后。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无数饥民扔掉了手里的木棍和石块,扑通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朝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朝着那个如铁塔般巍峨立在风中的男人,疯狂地磕头,哭声震动天地。

  而隐藏在人群中剩下的几个北狄死士,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米粥,看着那漫山遍野跪拜的人潮,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悄然往后缩去。

  郑毅缓缓拔出地上的雁翎刀,目光如鹰隼般穿过漫漫人潮,锁定在几个鬼祟后退的背影上,嘴角泛起一抹森寒至极的冷笑。

  粮食已至,人心已定。

  这场被北狄人用烈火与饥荒点燃的滔天杀局,终究被他用铁血与白米生生按死在了摇篮里。

  而接下来……

  郑毅缓缓抬起头,望向风雪尽头、大江深处的杭州方向。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杀机已然沸腾如潮。

  “潜龙……该轮到你了。”

  风卷着荒滩上的草屑与米香,在数万灾民压抑的啜泣与吞咽声中呼啸而过。

  郑毅按刀立在沸腾的铁锅旁,目光如两道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几个正在流民潮边缘如泥鳅般倒退的身影上。

  那几人穿着虽与寻常流民无异,皆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但后撤时的步法极稳,脚掌深扎泥泞却不打滑,膝盖微曲,重心始终压在下盘,右手更是不自觉地缩在宽大的破棉袄袖口里——那是常年握着短刀或手弩的习惯姿势。

  “阿三。”郑毅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只有身侧的人能听清。

  “属下在。”阿三悄然上前一步,沾满泥水的战靴不动声色地挪了半寸。

  “施粥的摊子交给嘉兴城外驻防的团练兄弟。

  叫五十名水性最好、脚程最快的弟兄脱了重甲,换短打,带吹箭和连珠弩,随我走。”

  郑毅单手将雁翎刀微微压低,刀鞘在风中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鸣。

  “领头煽动的那颗脑袋被我剁了,剩下的这几条尾巴,是要去给他们背后的‘潜龙’报丧。

  我要活的,至少留两个能开口喘气的。”

  “得令!”

  阿三眼中凶光毕露,反手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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