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字字诛心
“属下在!”
“你觉得,一个能在栖霞别业从容摆下残局、连自己属下和同党都能随手当弃子炸死的前朝暗卫巨头,逃命的时候会坐在一艘张扬夺目、挂着黑帆的大船上吗?”
阿三猛地一愣。
苏檀的心头更是剧烈一跳,猛地抬头望向那艘黑船:“郑哥的意思是……”
“五艘火船是真,吊着的人命是真,那艘看似亡命奔逃的黑船……也是饵!”
郑毅冷笑一声,手中的雁翎刀猛地指向七仙礁右侧那片看似绝无可能行船的巨大乱流区——黑水洋!
“黑水洋底下全是尖锐如刀的蚝壳礁,寻常梢公避之不及。
但今夜是大潮,退潮的海水在礁石上方形成了一道宽不过丈余的深水垫浪!只有真正精通闽浙海图的老水手才知道,借着那道垫浪,哪怕是一艘千石重船,也能像滑油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外海!”
郑毅眼中寒芒如电,穿透重重雨雾,指向黑水洋边缘那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破帆:
“看那艘打着福建渔号的破杂板船!主桅杆收了三分之一,吃水压得极平,周围连一道浪花都不敢荡起来!那才是潜龙的真身!”
好一招声东击西,连环死扣!
潜龙算准了常人见到黑船与火船的第一反应,若是心善者必停船救人,若是狠辣者必死追黑船。
无论选哪一条,都会完美地落入他的算计之中,任由他在黑暗中顺着黑水洋溜之大吉!
“阿三!”郑毅断喝。
“在!”
“命后队六艘快船减速,抛飞爪,砍断火船的拖缆,用神机营的喷筒往吊着的苦力身上泼冷水隔火!能救几个是几个!”
“诺!”
“其余六艘,收左舷帆,满右舵!”
郑毅猛地踏前一步,靴底深陷进潮湿的防滑麻席之中:
“关掉所有风灯!跟老子冲进黑水洋!今夜,老子要在那条前朝恶蛟的脖子上,亲自扣上死锁!”
“轰——!”
飞剪快船在狂风暴雨中猛烈侧倾,右舷的铁木几乎贴着海面划过,切开一道高达丈余的白色水墙,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骤然脱离了火光冲天的主航道,呼啸着扎进了黑水洋那片狰狞可怖的暗礁乱流之中!
黑水洋,夜潮咆哮。
在这片被嶙峋海礁包围的狭窄水道内,一艘看似破旧的灰篷渔船正在风浪中诡异地平稳穿行。
船舱之中,没有渔家常备的鱼腥与渔网,反而铺着厚实温软的波斯羊毛地毯。
四角皆用精铜构件焊死在龙骨上,即便外头风浪滔天,舱内悬挂的一盏金丝防风琉璃油灯,灯芯亦只是微微晃动。
紫貂皮铺就的软榻上,半卧着一名面容苍白若纸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颀长消瘦,身着一件素白如雪的茧绸宽袍,外头随意披着一件玄狐大氅。
他的鼻梁高挺修长,眉骨微突,一双狭长的凤眸开阖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居移气、养移体的森然威严。
只是此刻,他的唇角泛着一丝极不健康的青灰,胸口处缠着厚厚的白绷带,隐隐有鲜血渗出。
正是前朝皇室暗卫总督、北狄潜伏两浙的总指挥——“潜龙”,赵青衡。
一名身形如铁塔般魁梧、赤裸着精壮上身、布满刺青的汉子正跪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只白玉药碗,声音沙哑如雷:
“殿下,先把‘雪莲续命散’喝了吧。
栖霞别业的暗道炸得仓促,那碎石震伤了您的肺脉,再受海风激荡,恐怕……”
“咳……咳咳!”
赵青衡用帕子掩住嘴角,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洁白的丝帕移开时,上面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乌黑血块。
他缓缓推开药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笑:
“鬼哭峡那边……动静如何了?”
铁塔汉子眼中露出一抹狞笑:“回殿下,方才后哨传来鹰隼鸣讯,七仙礁前火光冲天!五艘火船全炸了,那具披着您备用黑狐裘的替身死士,已经驾着黑船把追兵的大队全引进了鬼哭峡!鬼哭峡两侧悬崖上,咱们早就埋下了两万斤滚石火硝,只要追兵的船队一进峡谷,拉断引线,立时就能让他们死无全尸!”
赵青衡端起案几上的温水漱了漱口,凤眸微微阖上,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紫檀木小几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郑毅啊郑毅……”
赵青衡轻声呢喃,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呼唤一位多年的老友:
“太湖团练,平民枭雄。
你从微末之中杀出来,生吞了铜帽山,踩碎了孙茂才,甚至能逼着魏通那个老狐狸吐出两万石漕粮……在这江南糜烂的局势里,你确实算得上是一条掀翻泥潭的猛蟒。”
“可惜啊……”
赵青衡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一道刻骨铭心的怨毒与傲慢:
“你终究只是个泥腿子出身的杀胚。
你懂得杀人,懂得裹挟愚民,却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势’,更不懂历经三百年帝王心术淬炼出来的‘棋’!”
“这江南,是大齐朱家的江山,亦是我大赵先祖的故土!朱家窃我国祚两百年,如今大旱连天,流民四起,本就是苍天降下的报应!借北狄之狼骑,焚江南之膏腴,待到大齐元气耗尽、天下大乱之时,我听天司藏在暗处的三十万大军顺流而下,方能重整乾坤!”
“你救那些饥民?你护那些漕粮?”
赵青衡嘴角泛起一抹刻薄的嘲弄:
“蚍蜉撼树,可笑不自……”
那个“量”字尚未出口。
“轰——咔嚓!!”
一声狂暴绝伦的金属碎裂声,猛地从灰篷渔船的船艉下方炸裂开来!
整艘看似平稳的千石大船剧烈地一震,船头竟被一股恐怖的外力生生向上抬高了三尺!
案几上的金丝琉璃油灯砰然倒塌,滚烫的清油泼洒在羊毛地毯上,瞬间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怎么回事?!”那名赤膊铁塔汉子面色大变,身形一晃险些摔倒,猛地拔出腰间两柄厚背砍山刀。
还没等舱内的护卫冲出去查看,头顶坚硬的乌篷甲板已然被人从外侧用极其狂暴的巨力硬生生掀飞!
狂风暴雨夹杂着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轰然灌入温暖奢华的船舱!
在漫天飞舞的碎木与狂风暴雨之中,一道浑身披挂着黑色甲胄、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宛如自九幽破水而出的魔神,带着森罗地狱般的凛冽杀气,重重落在了舱门中线上!
“赵统督,棋下得不错。”
郑毅单手握着滴血的雁翎刀,黑氅边缘挂着冰冷的海水与碎木屑。
他的战靴踏在燃烧的地毯上,发出滋滋的青烟声,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如两柄冰冷的解牛剔骨刀,隔着三步的虚空,死死锁定了软榻上面色惨白的赵青衡。
“可惜,黑水洋这道深水垫浪,三十年前太湖水匪走私私盐的时候,就已经走烂了。”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倒灌的海风与撕裂的雨声在疯狂呼啸。
赵青衡的瞳孔在这一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芒大小,原本苍白儒雅的面孔上,血色在半息之内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青年,眼角剧烈抽搐,甚至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怎么可能?!
鬼哭峡的滔天杀局、几十条人命的道德死锁、黑船替身的完美诱敌、黑水洋绝密水道的隐蔽潜行……
每一个环扣,都是他浸淫帝王暗卫数十年心术的巅峰之作!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风暴之中,郑毅怎么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看破所有虚妄,精准如神魔般撕碎这艘看似寻常的灰篷渔船?!
“保护殿下!杀了他!!”
铁塔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疯熊,双刀交错化作两道刺目的雪亮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朝着郑毅的脖颈与腰腹疯狂斩落!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刀未至,狂暴的刀风已然将舱壁的木板压出道道裂纹!
然而。
郑毅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仅仅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形诡异地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厚背砍山刀擦着他的残影狠狠劈在空处,将地面的铁木龙骨斩出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而郑毅的雁翎刀,已然化作了一道惊雷!
“哧——!”
雪亮的刀光在狭窄的船舱内闪烁而逝,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铁塔汉子的狂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双手依然高高举着双刀,但那颗硕大狰狞的人头,已然带着一道三尺多高的滚烫血泉,冲天而起,重重砸在残破的舱顶横梁上,随后滚落在案几的水盆之中!
“扑通!”
无头巨尸摇晃了两下,轰然扑倒在赵青衡的软榻前,喷涌而出的鲜血将赵青衡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茧绸大袍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刀,枭首!
从破舱而入到斩杀潜龙身旁最强悍的贴身死士,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赵青衡看着滚落在自己手边的头颅,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整个人僵硬如铁,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了紫檀木几的边缘,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血。
但他毕竟是执掌听天司数十年的枭雄。
极度的惊恐过后,赵青衡深吸了一口气,竟缓缓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
他伸出沾满血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了大氅上的褶皱,抬头直视着站在血泊中的郑毅,那张病态惨白的面孔上,竟然再次浮现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微笑。
“好刀法。
太湖郑毅,名不虚传。”
赵青衡的声音带着严重的沙哑与内伤引发的肺鸣,但语调却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自神宗皇帝驾崩、先帝蒙尘以来,大齐这片烂泥塘里,已经有五十年没出过像你这样的人物了。
陆巡抚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书呆子,配不上你;金陵六部那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蠹虫,更配不上你。”
赵青衡微微偏过头,凤眸中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幽光:
“郑毅,你可知老夫究竟是谁?你可知这江南的滔天大火背后,究竟是什么在翻云覆雨?”
“前朝皇室暗卫,听天司。”
郑毅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血槽滴滴答答地落在死尸的背甲上:
“赵青衡。
三十年前大内御前带刀侍卫副统领,景泰三年携大内密档与前朝金匮要略北逃漠南,投靠北狄右贤王。
老子说的,有一字差错吗?”
赵青衡的瞳孔再次狠狠一颤。
他原本以为这绝密的身份是自己最后的底牌,却没想到郑毅早已将他的根底扒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全都知道……”赵青衡咬了咬牙,惨笑一声,“那你更应该明白,大齐的气数已尽!塞北狼骑有三十万控弦之士,只要今年秋高马肥,黄河防线一破,中原大地便是北狄铁蹄的牧场!而老夫手里,握着前朝听天司在江南七省埋设了三十年的全部暗网、三千万两藏金地图,以及两浙九成以上盐商、茶商、漕帮的通敌死证!”
赵青衡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郑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郑毅!你是个聪明人!你拼死拼活,借漕粮、斩粮商、救灾民,朝廷会给你什么?!陆巡抚会忌惮你的兵威,等灾情一过,一道‘跋扈难制’的密折递上京城,迎接你的就是锦衣卫的诏狱和一杯鸩酒!自古忠臣良将,有几个能得善终?!”
“只要你放老夫走!或者……你我联手!”
赵青衡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指南方的大洋:
“我把听天司在江南的所有遗产交给你!海上的黑骨礁海盗、南洋的走私航线、还有金陵六部里前朝旧臣的名单!待到北狄南下破了大齐宗庙,老夫保你在江南自立为王!裂土封疆,南面称孤!这万万里江南锦绣山河,尽归你郑毅一人所有!!”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字字诛心。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军阀割据之辈,在这泼天的权势、万顷的山河与金山银海面前,恐怕都难以遏制心中的贪婪与动摇。
(https://www.wshuw.net/3537/3537549/5536764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