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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黑狐裘大氅


  然而,郑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没有野心家该有的炽热,也没有被看破命运的惶恐。

  有的,只是无尽的厌倦与彻骨的冰冷。

  “自立为王?”

  郑毅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刻骨的讥诮:

  “赵青衡,你活了一辈子,在阴沟里爬了一辈子,是不是以为这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长了一颗发霉溃烂的心?”

  郑毅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踩碎了地上断裂的弯刀,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你口口声声为了故土乾坤,为了重整江山。

  可嘉兴城外那四万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流民,是大齐的子民,难道就不是你先祖治下的骨肉?!”

  “运河两岸那些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胀破肚皮死在路旁的孩童,他们招你惹你了?!他们懂得什么叫前朝后朝?!他们懂得什么叫朱家赵家?!”

  “你们这帮打着社稷天命旗号的畜生,为了自己那一丁点发烂发臭的帝王春秋大梦,引狼入室,放火烧仓,截断生民粮道!拿数十万无辜苍生的性命做你翻盘的棋子!”

  郑毅猛地抬起手中雁翎刀,雪亮的刀锋直接顶在了赵青衡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冰冷的刀尖刺破了赵青衡眉心处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老子不姓朱,也对给大齐皇帝当忠臣孝子没兴趣。”

  郑毅的声音如雷霆在狂风中炸响,震碎了赵青衡最后一丝侥幸:

  “但老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要老子脚下踩着这片江南的泥土,老子就不会看着北方的恶狼踏碎这片锦绣,不会看着你们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把活人变成恶鬼!”

  “你的权势,老子不稀罕;你的藏金,老子会亲手去挖;至于你这条前朝断脊恶犬的命……”

  郑毅双眸中杀机暴涨:

  “今日,老子收了!”

  “等等!!”

  赵青衡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看透,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任何权谋和利益所能腐蚀的怪物!他是个真正的修罗,一个不可理喻的杀神!

  “你不能杀我!海宁!黑骨礁!!”

  赵青衡拼命向后缩去,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扭曲变调:

  “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盗,已经封锁了钱塘江口!韩彻的铁皮船被困在普陀洋面的‘乱石阵’里了!没有老夫的亲笔令箭和听天司的符节,商会从南洋买粮回来的船队,一进舟山就会被全歼!二十万石大米,全得沉入海底!!”

  “你杀了我,江南的粮食依然救不活!几十万人还是要死!!”

  郑毅手中的刀锋微微一顿。

  赵青衡见状,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重新泛起一丝阴鸷的亮光:

  “放我走……只要护送我到定海卫外海,我立刻交出撤兵符节……”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沉闷如裂帛的闷响,骤然打断了赵青衡所有的幻想。

  赵青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

  只见那柄雪亮的雁翎刀,不知何时已经毫无阻滞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胛骨,深深钉入了后方坚硬如铁的船舱龙骨之中!

  剧烈的痛楚如狂潮般瞬间淹没了神经,赵青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软榻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走?”

  郑毅俯下身,那张刚毅如铁的面孔贴近了赵青衡满是冷汗的面门,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赵青衡绝望的面孔:

  “黑骨礁的海盗,老子会去杀;南洋的粮船,老子会亲自去护。”

  郑毅从怀中掏出一只沉重的精铁锁铐,咔吧一声,将赵青衡完好的左手与双脚狠狠锁死在龙骨铁环之上,随后伸手从赵青衡被鲜血浸透的内襟里,一把拽出了一枚通体温润、雕刻着五爪盘龙与滴血利剑的紫玉符节!

  那是听天司总督的掌兵符!

  “至于你,赵统督。”

  郑毅站起身,反手拔出腰间另一柄短匕,在赵青衡绝望惊恐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两脚的脚筋:

  “老子会把你绑在这艘船的船头上,挂着太湖团练的大旗,开进舟山大洋。”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前朝暗网、你倚仗为天险屏障的黑骨礁贼寇,是怎么在老子的炮火和钢刀下,灰飞烟灭!”

  “阿三!”郑毅豁然转身,大步跨向破碎的甲板。

  “属下在!”

  “打扫战场,把这艘船的舵机修好!发穿云箭,召集散开的快船编队!”

  郑毅抬起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海风与冰冷夜雨,目光越过黑水洋嶙峋的礁石,直刺向那片雷电交加、波涛万丈的东海大洋:

  “升黑旗!全速出海!”

  “目标,舟山黑骨礁!”

  东海的夜潮,比钱塘江更沉、更阔,也更凶险。

  风是从东北面吹过来的,卷着刺骨的冻雨,像密密麻麻的钢针往人脸颊上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半片湿漉漉的夜幕。

  在这片没有一丝灯火的苍茫大洋上,海水不再是江南内河那般温吞的浊黄,而是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墨青,像一锅烧得半开的浓墨,在船舷两侧翻涌出白森森的泡沫。

  那艘灰篷海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着。

  破损的船艉被青鱼岛的操舵老手用硬木板和麻缆紧急箍死,虽不再漏水,但每迎上一个丈许高的浪头,整根龙骨依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船艏的硬木立柱上,赵青衡被拇指粗细的熟铁镣铐死死锁在上面。

  刺骨的海水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狠狠拍在他的脸上、胸口,将他身上原本名贵的白色茧绸大袍泡得稀烂,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

  被挑断脚筋的双足无力地垂在甲板积水里,随着船身的颠簸而机械地摇晃。

  右肩胛被雁翎刀贯穿的伤口早已被盐分极高的海水渍得发白、外翻,痛楚深入骨髓,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却死死睁着,眼白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

  “郑毅……”

  赵青衡的声音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肺部剧烈的哮鸣:

  “你……你当真以为……靠着太湖里那些扑腾烂泥的平底沙船,能在东海的大浪里活下来?!你根本不知道黑骨礁是什么地方……那是海中阎罗殿!三十里的活死人冢!!”

  站在他身前三步外的郑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郑毅身上的玄色大氅已被海风吹得冰硬,衣角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双脚如生了根的铁桩般稳稳钉在剧烈晃动的防滑麻席上。

  任凭脚下的海船如叶片般在浪峰与浪谷之间腾挪跌宕,他的脊梁始终笔直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

  “阿三,水图。”郑毅的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颤音。

  “在!”

  阿三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用身体替苏檀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暴雨。

  苏檀将一张用羊皮密缝、涂满了桐油的海图在避风的木箱上铺开。

  两名亲兵用身子围成一道人墙,遮住了一盏微弱的牛角防风油灯。

  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出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暗礁与漩涡标记。

  “郑哥,我们已经穿过了七仙礁水域,正顺着洋流进入定海卫外海。”

  苏檀那冻得有些发青的玉指在海图上迅速划过一条曲折的弧线: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落魂洋’。

  黑骨礁就横亘在落魂洋正中央,那是七座由万年玄武岩构成的海底石山,退潮时露出水面如同一排犬牙交错的黑色兽骨,故而得名。

  方圆三十里内,水底下全是暗涌与回旋涡,寻常海船只要被卷入‘落魂涡’,不出半柱香就会被生生撕成碎片。”

  苏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据我们抓获的北狄谍子口供,黑骨礁盘踞着九大股海盗,总领头的是‘海阎罗’严奎。

  此人原是福建水师的叛将,手底下有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其中甚至有三艘吃水深达两丈的‘双层甲板福船’,上面配了从红毛番手里买来的西洋铜铸佛郎机炮!更棘手的是……”

  苏檀的手指停在了黑骨礁的核心入口处:

  “严奎在两座主岛之间的狭窄水道上,拉起了三道手臂粗的精铁‘拦江锁’。

  水道两侧的山崖上,筑满了暗堡与滚石礌木。

  那里是唯一的进港通路,强攻无异于送死。”

  “韩彻呢?”郑毅问。

  “韩统领的两艘铁甲撞角大舰,是在昨日未时进入普陀洋面的。”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

  “严奎没有跟他正面硬拼,而是用三十多艘满载火油的快艇把他引进了‘乱石阵’。

  乱石阵水浅礁多,韩统领的战舰吃水太深,两艘船……都在潮退之时搁了浅!如今正被黑骨礁的海盗用铁索死死围困在石滩上!”

  “那两艘船上,装着神机营的大黄重弩和团练最精锐的六百名水营兄弟。”阿三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目眦欲裂,“要是大潮涨起来之前救不出来,严奎一把火就能把韩兄弟他们活活烧死在铁壳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

  被绑在立柱上的赵青衡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海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呛得他连连咳出几大口黑血,但他那双凹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韩彻完了!郑毅,你手下最能打的一条恶犬,已经被老夫替你送进死牢了!不仅是韩彻……商会的那三十艘大粮船,现在正满载着粮食往普陀洋面钻吧?!”

  赵青衡猛地向前倾倒,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

  “整整二十万石南洋精米!那是三十万灾民的命!严奎早就得到了老夫的死令,只要粮船一露头,哪怕用火烧,也绝不准一粒米进钱塘江!你想救粮食,就得眼睁睁看着韩彻被烧成焦炭;你想救韩彻,那三十艘粮船就会在黑骨礁外海被海盗屠戮殆尽!二选其一……郑毅,你这柄无坚不摧的刀,现在要往哪儿砍?!”

  风雨呼啸,狂浪滔天。

  黑船在颠簸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青鱼岛精锐们无不面色沉凝如铁,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兵刃。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兵力悬殊,地形绝险,敌暗我明,更兼具两处必须救援的要害。

  然而,郑毅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半分波澜。

  他缓缓踱步走到赵青衡面前,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在风雨中狂笑的前朝巨枭。

  “赵青衡,老子若是连这点局都破不了,凭什么从太湖一路杀到你面前?”

  郑毅伸出两根手指,从怀里取出了那一枚散发着幽幽青芒的“听天司”紫玉符节。

  他将玉符在赵青衡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严奎是个什么东西?大齐水师的叛将,被朝廷抄了家、杀光了宗族,如丧家之犬般逃进东海当了海盗。

  他效忠的不是你们大赵前朝,更不是北狄的胡虏。

  他效忠的,是你赵统督手里的银子,和你许诺给他的‘重开市舶司、总领五省海疆’的空头大印。”

  赵青衡的笑声骤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微微一变。

  “他怕你。”郑毅的声音极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青衡的心坎上,“因为听天司掌握着他当年叛逃出关的所有亲随名单,掌握着他在金陵、杭州私设的所有黑户钱庄。

  他更清楚,你这个前朝总指挥使有多阴毒,只要他敢有半点违逆,他藏在岸上的七房妻妾和三个私生子,一夜之间就会死得干干净净。”

  “你……你想干什么?!”赵青衡的声音里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惶恐。

  “阿三。”郑毅霍然转身。

  “在!”

  “把咱们在钱塘江缴获的那身听天司黑狐裘大氅拿出来,给老子披上。”

  郑毅单手将腰间滴血的雁翎刀擦净,收入乌木鞘中:

  “挑十二个身材高大、面相凶戾的兄弟,换上前朝大内暗卫的飞鱼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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