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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村口收旧壳的人


绿色大货车在双河村口的大槐树下刹停,车轮在砂石路面上碾出两道浅印。

常站长戴着一顶旧棉帽,正站在农机站紧闭的大铁门前头。

他一见货车停稳,小跑着迎了上来,扶住驾驶室车门。

“顾厂长,你们可算到了!”

常站长压低嗓门,往村口西头的旧打谷场指了指,“我按你早上的嘱咐,把站门锁得严严实实,外人一个没放进去。可今天下午两点多,村口来了个生面孔,支了张木桌子,说是替你们天海机械厂高价收购报废旧壳!”

顾念念推门跳下驾驶室,把那封加急电报揣进旧帆布夹克兜里:“他收了多少?”

“十来个吧,全是周边村机手早年换下来的裂纹桥壳。”

常站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那人手里展开了一张蓝底白线的工程图,拿把卡尺挨个量壳体孔距,说是只要符合图上尺寸的,一个给八块钱。村里几个机手贪便宜,正往那边搬旧铁呢!”

许杨、赵小云和林小北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个破旧壳给八块钱?”

林小北瞪大眼睛,“咱们厂正常回收抵扣也就三块五,这人撒钱呢?”

“他不是买旧铁,他是在买咱们的补偿公差数据。”

顾念念迈步往西头打谷场走,“常站长,叫上站里两个机手,跟我们一块过去。”

常站长应了一声,朝铁门里头挥了挥手,两个拎着扳手的年轻机手小跑着跟了上来。

打谷场边上围了七八个穿粗布棉袄的村民。

场地当中的破木桌上铺着一张晒印蓝图,一个三十来岁、穿黑布夹袄的精瘦男人正蹲在地上,拿游标卡尺卡一个生锈桥壳的轴承座内径。

“这个不行,内孔磨大了两毫米,不在图纸收购范围内。”

精瘦男人把卡尺一收,随手把那个桥壳推到一边,“下一个,谁手里有七八年出厂、带缩水砂眼的八〇型旧壳?那种壳子天海最缺,一个给十块!”

“这位师傅,天海机械厂缺什么壳子,我这个当厂长的怎么没听说过?”

顾念念分开围观的村民,走到木桌正前方。

蹲在地上的精瘦男人动作一顿,抬头往上看。

他见顾念念身后跟着戴棉帽的常站长,还有几个穿工装的人,抓着卡尺的手指收紧了些,站起身干笑两声:“您是……天海的顾厂长?哎呀,这可太巧了!我是省城农机配件调剂站雇来的外协采购员,大伙都叫我郭六。”

郭六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卷木桌上的蓝图:“听说你们天海刚接了外省一百二十套的大订单,车间里的旧壳周转不过来,上头特意派我下来帮你们跑腿寻摸适配件呢!”

“帮我们寻摸适配件?”

顾念念没让他卷走图纸,伸手按住蓝图的右角,“我们天海回收旧壳,向来是凭全责合同跟各农机站以旧换新,从来不向个人散收。你说是省城调剂站派来的,采购介绍信呢?”

郭六眼珠子转了转,往后退了半步:“介绍信……出门急,忘在镇上招待所了。顾厂长,我也是好心帮你们厂里凑原料,您要是不领情,我这摊子收了便是。”

他说着就要去拽图纸。

“林小北,按住桌子。”

顾念念下令,“小云,核对这张图的编号和尺寸。”

林小北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木桌两侧,把郭六挡在了外头。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天海的图档备案册,低头去对桌上的蓝图。

她顺着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看过去,又扫了一眼主轴孔旁边的标注框,抬头说道:“顾厂长,这张图的底版编号是‘天海八〇·初稿零四’。这是咱们厂去年十月份试制第一批样机时的废稿,上头只有主齿箱的基础安装孔距,压根没有后来新加的二级过载保护销孔位尺寸,更没有旧壳分类补偿垫的负公差参数表!”

围观的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

“啥?拿废图纸来收咱们的旧壳?”

“我就说咋光挑那些有砂眼、缩水的破壳子买呢!”

郭六见底细被拆穿,脖子梗了梗,伸手去推林小北的胳膊:“什么废稿不废稿的!我一个跑腿收破烂的懂什么图纸?雇主给我就拿着,你们凭啥拦着我做买卖?”

顾念念没看郭六,视线落在木桌脚下码着的那五个旧桥壳上。

那五个桥壳的断面处,全用红粉笔画了圈,旁边还用粉笔头写着“缩水一类”、“热变二类”的字样。

“你不懂图纸,却知道按‘缩水一类’和‘热变二类’给旧壳分拣画圈?”

顾念念蹲下身,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桥壳的粉笔字上,“天海的旧壳分类补偿技术,核心就在于针对不同批次旧壳的铸造缩水率,匹配不同厚度的微调垫。咱们厂的正式图纸和参数表今天下午刚锁进保密箱,某些人拿不到原稿,就想出这么个歪招。拿着去年的初稿到下面农机站附近,专门高价收购跟天海同批次的缺陷旧壳,打算拉回去自己拿千分尺反推咱们的补偿参数。我说的对吗,郭六?”

郭六喉咙发紧,连吞了两口唾沫,视线往村口马路方向飘:“你……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照着单子收货,什么反推不反推的,我听不懂!”

许杨走到木桌另一侧,拿起桌上的一本巴掌大的软皮记账本,翻开看了一眼:“这本子上记着,今天上午你在岔河村口收了六个旧壳,下午两点到双河收了五个。每一笔后面都记着壳体的原厂出厂批号。普通收废铁的只看斤两,你却专门挑跟天海试验件同批次的旧壳买,这可不是普通跑腿能干出来的活。”

“把我的账本还给我!”

郭六急了,伸手去抓许杨的袖子。

常站长身后的两个年轻机手一步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郭六的胳膊:“老实点!敢在双河地界上冒充天海的人收东西,跟我们去站里说清楚!”

“你们敢私自扣人?我可是替省城领导办事的!”

郭六挣扎了两下没挣脱,扯着嗓子喊起来。

顾念念站起身,把桌上的蓝图折好,连同那本软皮账本一块装进赵小云手里备着的牛皮纸袋里。

“常站长,劳驾您带人把地上这五个画了记号的旧壳,还有这人手里的游标卡尺,全部搬进双河站仓库封存。”

顾念念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常站长,“另外,麻烦您通知全站和周边村的机手,把各家手头换下来的旧壳全部集中到站里分类登记造册。咱们天海的正式换装车队明天就到,所有旧壳一律按合同标准对号入库,绝不能再让半个旧壳流到外人手里。”

“顾厂长你放心!”

常站长一拍胸脯,“我这就让会计拿红漆挨个编号锁进内库,谁敢私底下卖一个旧壳,明年春耕的柴油补贴我全给他停了!”

周围的几个村民一听要停柴油补贴,抱在怀里的旧铁壳子赶紧往后缩了缩,转身往站门口走:“常站长,我们哪知道他是假冒的啊,这就搬去站里登记!”

打谷场上很快清静下来。

顾念念走到被两个机手按住肩膀的郭六跟前,拿出一张空白的询问记录纸垫在木桌上:“郭六,冒用军工及重点农机推广企业图纸进行非法测绘收购,够得上扰乱经济秩序罪。平川县公安局的李队长这两天正在办陈建华和邓长顺的案子,看守所里正好还空着几个铺位。你是现在跟我说清楚这张初稿是谁给你的,还是等我把你送到平川县公安局再开口?”

一听到“陈建华”和“平川公安局”这几个字,郭六肩膀猛地一塌,腿肚子开始打颤。

“顾厂长,我真就是个拿日工钱跑腿的!”

郭六哭丧着脸,下巴往村口那条砂石公路上扬了扬,“这图纸和选壳子的法子,是省城联营组的齐经办今天一大早派司机马文斌在安阳镇交给我的,给了我两百块钱本钱,让我顺着双河、岔河这一线收满二十个同批次旧壳……”

“他让你收完交到哪去?”

许杨追问。

郭六咽了口唾沫,抬头说道:“齐经办说了,天海的人不会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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