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月十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月十五
云岩寺的供货危机解除之后,丁冬九带着满银和李涯没日没夜地忙了整整五天。正月十五前的这一波供货,比年前那批还要紧——正月十五本来就是大节,云岩寺要在元宵节举办一场大型法会,四面八方的香客都要来,素斋的用量比平时翻了两倍不止。
丁冬九亲自盯着每一锅豆腐的火候,李涯负责磨浆和压榨,满银在前面调配货物、核对数量,王婶子在灶房里连轴转地蒸素肉和福饼,余娃劈柴烧火、搬运货物,连嘉言都帮着往福饼上点红印子。一连忙到正月十三后晌,最后一车货总算装车完毕,李涯赶着驴车送上了山。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回了铺子,解下围裙挂好,对满银说:“我回村一趟,把你外公外婆,舅妈他们接来过十五。铺子里你先盯着。”
满银应了一声,又问:“舅,那十五,咱铺子还开门不?”
“开半天。”丁冬九说,“晌午大伙儿都歇了,该逛庙会的逛庙会,该看灯的看灯。”
正月十五一大早,丁冬九就让马德胜套好了驴车,从牛尾村把一家老小接了上来。要不是坐不下,盼娣也想带着娃来看看热闹。只能下次来了。
车上坐得满满当当的——胡氏抱着丁福坐在最里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新棉袄,头上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那对银耳环;王一梅挨着胡氏坐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上别着那根银簪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给家里人带的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丁成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着,手里攥着一个小炮仗,舍不得放,又不肯放下。
丁传根坐在车辕旁边,穿着一身八成新的黑棉袄,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拄着一根削光了皮的柳木棍,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他这是头一回去白河镇的铺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翻腾了一路——丁家几辈子人,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从来没人在镇上立住过脚。如今儿子不但立住了,还开了一家像模像样的铺子,他要去亲眼看看。
驴车进了白河镇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正月十五的白河镇,比腊月里的集市还要热闹三分。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扎成莲花状的,还有的在灯笼上画了仕女和童子,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卖吹糖人的坐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团热糖稀,三两下就吹出一只老鼠或是一只公鸡,引得一群孩子围在摊前不肯走。
丁传根从车上下来,站在丁记豆腐铺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写着“丁记”二字的木匾,又看了看门两侧贴着的新对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可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胡氏抱着丁福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虽然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素肉和福饼,灶房里飘出一股浓浓的豆香。她回过头来,看了丁传根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可眼底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满银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挨个叫人:“姥爷,姥姥,舅妈。”又低头看了看丁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丁成,长高了。”
丁成躲了一下,没躲开,又抬头看了看满银,发现这个表哥跟上回见面时不太一样了——说话做事都利索了,腰板也挺直了,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王一梅抱着丁福先进了屋,丁成已经迫不及待地窜进了院子,到处摸摸看看,嘴里不停地问着“爹你住哪间屋”“这个架子是干啥的”“院子里养不养鸡”。
王婶子余娃李涯等人出来,大家也都分别打招呼认识了。
一家人安顿下来之后,丁冬九带着他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磨坊、灶房、后院、存货的仓房,一处一处地看了一遍。丁传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看到磨盘的时候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磨盘的边缘,指尖在石面上划过,感受着那道被豆子磨出来的光滑纹路。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好,好。”
胡氏对铺子里的素肉和福饼更感兴趣。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婶子正在往蒸笼里码福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福饼里头放了啥?闻着怪香的。”王婶子笑着答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竟聊得十分投契。
王一梅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之后,便开始张罗着做午饭。王婶子给她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端出来一桌饭菜——一盆酸菜炖猪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豆腐皮、一盆热乎乎的素肉汤,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丁传根坐在上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这菜有滋味。”
吃过了午饭,丁冬九大手一挥:“走,逛庙会去。”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镇街往云岩寺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摩肩接踵的,挤得厉害。丁成兴奋得不行,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前看一看,一会儿又蹲在吹糖人的摊前不肯走。丁冬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别乱跑,丢了上哪儿找你?”
丁成被揪回来,老实了一会儿,可眼睛还是四处瞟着。
胡氏和王一梅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摊子。胡氏在一个卖头巾的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条靛蓝色的头巾摸了摸,又放下,又拿起一条枣红色的看了看。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大娘,您眼光真好,这条枣红色的最衬肤色了,您戴上保管年轻十岁。”胡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头巾要走,可脚步却没动。
丁冬九在后面看见了,走过去,对那摊主说:“这条枣红的,包起来。”又指了指旁边一条藕荷色的,“那条也包起来。”他付了钱,把枣红色的头巾递给胡氏,藕荷色的递给王一梅:“一人一条,过年添个新。”
胡氏接过那条枣红色的头巾,攥在手里,摸了摸料子,嘴上说着“花这钱干啥”,可嘴角却往上弯着,转身就把头巾叠好,小心地揣进了怀里。王一梅接过那条藕荷色的,也没有多说,笑笑把头巾收好了。
胡氏又掏出自己的钱袋——那是丁冬九年前给她的红包,她一直没舍得花。她从里头数出几文钱,又买了一条靛蓝色的头巾,对丁冬九说:“这条给娟子,人家新媳妇进门头一年,我这个当姥姥的不能空手。”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拦着。
一家子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福饼的摊子时,丁成忽然拉住了丁冬九的袖子:“爹,那不是余娃哥吗?”
丁冬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余娃系着一条灰布围裙,胸前挂着一个木匣子,正站在云岩寺门口的台阶下面卖福饼。他手里托着一块福饼,正在跟一个香客介绍着什么,说话有条有理的,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那香客听了,点了点头,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包。余娃收了钱,把福饼递过去,又说了一句“您慢走”,然后转身又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块新的摆好。
丁成跑了过去,叫了一声“余娃哥”。余娃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丁成?你咋来了?”
“我爹带我来看庙会的!”丁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余娃,“给你吃。”
余娃接了,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然后又从木匣子里摸出一块福饼,掰了一半递给丁成:“你也尝尝。”
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下面,一人手里攥着半块福饼,一边嚼一边说着话。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过去打扰。
嘉言从铺子里跑了出来,手里也攥着一块糖——是丁成分给她的。她站在丁成面前,把糖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丁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丁成看着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孩子年龄差不太多,虽然一个能听会说,一个听不见也不会说,可孩子之间自有孩子的交流方式——丁成指了指云岩寺门口的石狮子,又比划了一个骑上去的动作,嘉言看懂了,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跑到石狮子旁边去了。
丁冬九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跟着胡氏和王一梅走进了云岩寺。
云岩寺今天比平时更加庄严肃穆。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佛像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慈悲地俯视着前来参拜的众生。丁传根站在大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说完了,又磕了一个头,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胡氏也跪下来磕了头,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几文香油钱。王一梅抱着丁福,也跪下磕了头,丁福被她按着,也跟着弯了弯腰,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丁冬九最后一个跪下来。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高大的佛像,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雨夜里破败的茅草屋和昏迷不醒的原主,想起这大半年来一步一步走过的路。他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佛,可此刻跪在这里,他心里头确实有一种感激——不管是谁给了他这一次重来的机会,他都感激。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又往功德箱里添了一把铜钱。
从大雄宝殿出来,一家人在寺里转了转。云岩寺占地不小,除了大雄宝殿,还有观音殿、地藏殿和一座高高的钟楼。丁成拉着嘉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看放生池里的乌龟,一会儿又去数钟楼有多少级台阶。胡氏和王一梅在观音殿里又拜了拜,各自求了一支签,都是上签,两人都很高兴。
从云岩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卖吃食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
丁冬九正站在寺门口的石阶上,等着胡氏和王一梅从后面跟上来,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丁冬九?”
声音有些陌生,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丁冬九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颌方正,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看着就是个练家子的身形。
丁冬九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军营里的篝火,围坐在一起的士兵,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撑住”。
“吴猛?”丁冬九脱口而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台阶,在丁冬九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欣喜:“还真是你啊!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觉得像,可又不敢认——你咋变这么多?”
丁冬九也打量着吴猛。记忆里那个在军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农家汉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劲儿,跟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大头兵判若两人。
“你腿咋回事?”吴猛的目光落在丁冬九的腿上,“我记得你在营里的时候腿脚好好的,这是后来伤的?”
“砸坏的。”丁冬九说,“伤了之后在老乡家里养了一阵子,后来拿了伤残银子,找了个好大夫,修好了。走路不碍事,就是阴雨天有点酸。”
吴猛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衣着看到他腰间的钱袋,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一家老小,忍不住啧了一声:“丁冬九,你这一身行头,可不像个种地的。你这是……发达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吴猛提起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我给白河镇吴家老爷做护卫。吴家是镇上最大的户,良田千亩,开着三家当铺和两间粮行。我有些拳脚功夫,吴老爷雇了我看家护院,顺便跟着出门办事。今儿十五,老爷来寺里上香,我跟着来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他记得吴猛在军中的时候人缘不错,为人刚直,不爱占人便宜,也不爱惹是生非。这样的人能给大户人家做护卫,倒也合适。
两人站在寺门口聊了一会儿。吴猛问了他这几年的经历,丁冬九挑能说的说了——腿伤了之后如何辗转回到家乡,如何在白河镇开了豆腐铺子,如何跟云岩寺做起了买卖。吴猛听得连连咋舌,末了感慨了一句:“当年在营里的时候,你闷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了。没想到啊,你才是最有本事的那个。”
丁冬九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前面郭记饭庄我熟,我做东,请你喝一杯。”
吴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寺门的方向:“吴老爷还在里头……”
“那你先去跟老爷说一声,我在饭庄等你。”丁冬九说,“难得遇上老兄弟,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吴猛想了想,一拍大腿:“行,你等我一会儿。”
丁冬九转身走到胡氏和王一梅面前,交代了几句:“娘,一梅,你们先带孩子们回铺子。我遇上了一个当年在军中的老兄弟,请他吃顿饭,晚些回去。”
胡氏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便抱着丁福,跟王一梅一起带着孩子们先走了。丁成还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寺门口的石狮子,最终还是被王一梅拉着走了。
丁冬九在郭记饭庄要了一间靠里的雅座,点了四个菜——一盘酱牛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碗蛋花汤,又要了一壶黄酒。菜还没上齐,吴猛就掀帘子进来了,在丁冬九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跟老爷说好了,今晚不用我伺候,明早回去就行。”
丁冬九给他斟了一杯酒,吴猛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吴猛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这家酱牛肉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里的旧事——谁谁谁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谁谁谁偷了伙夫的酒被抓了个正着,谁谁谁退伍之后回了老家种地。说着说着,吴猛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丁冬九一眼,说了一句:“冬九,你变了。”
丁冬九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以前在营里的时候,你不爱说话,别人叫你你就应一声,不叫你你就闷头干活。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吴猛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坐在这儿说话,眼神、语气、举手投足,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丁冬九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笑了笑:“人总会变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不变都难。”
吴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你在白河镇开了铺子,跟云岩寺有买卖?”
丁冬九点了点头。
“那你有空可以来吴家坐坐。”吴猛说,“吴老爷虽然是大户,可为人还算开明,家里常年需要采买食材。你要是能搭上吴家的线,也是一条路子。”
丁冬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又敬了吴猛一杯:“那就托你的福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丁冬九了解到,吴猛在吴家干了两年多了,吴老爷对他还算信任,月钱也不少,只是吴家家大业大,规矩也多,有时候难免觉得束手束脚。吴猛说到最后,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给人当差。不像你,自己当掌柜,自在。”
丁冬九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两人正说着话,雅座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郭掌柜端着一壶热酒走了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丁掌柜,听说你在这儿请客,我过来敬一杯。”
丁冬九连忙站起来,接过郭掌柜手里的酒壶,给他介绍吴猛:“郭掌柜,这位是我在军中的老兄弟,吴猛。如今在吴家给吴老爷做护卫。”
郭掌柜一听“吴家”二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朝吴猛拱了拱手:“原来是吴家的兄弟,失敬失敬。在下郭顺安,在县城开了家小饭庄,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吴猛也站起来回了一礼,两人寒暄了几句。郭掌柜在桌边坐下,跟两人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会儿天。他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冷落吴猛,也不冷落丁冬九,几句话之间就把气氛调动得热络了起来。
丁冬九坐在一旁,看着郭掌柜和吴猛越聊越投机,心里头暗暗想道——今晚这顿饭,吃得值。
酒过三巡,吴猛起身告辞。丁冬九送他到饭庄门口,吴猛在台阶上站定,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冬九,改日到我那儿坐坐,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丁冬九点了点头:“一定。”
吴猛提着灯笼,沿着街道大步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丁冬九站在饭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胡氏和王一梅已经哄着丁福睡下了。丁成和嘉言坐在堂屋的地上,正在玩一副木头棋子——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棋子磨得光溜溜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字。丁成执黑,嘉言执白,两人下得有模有样的,谁也不让谁。
丁传根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孩子下棋。他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碗,问了一句:“那老兄弟送走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在炉子另一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丁传根没有再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窗外,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声和鞭炮声,有人在舞龙灯。丁成扔下手里的棋子,拉着嘉言就往门口跑。丁冬九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热闹声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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