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纯纯大文盲
“还有，长幼有序，谁准你坐在中间了？起来，坐到边上去。”
这写墨亭里上课的从前只有姐妹二人，因此只并排摆了两张桌案，如今多了关雪窈，也不好叫谁坐在后头，于是一列三张桌案排开来。
关雪薇来得最早，想也不想就占了中间那一张。这会儿听见关雪檀的话，顿时气得双眼发红，胸口不停起伏。
“你既知长幼有序，又怎敢为了一个位置与我争辩？难道人人称赞的安远侯府三姑娘，竟然要为一张桌案与妹妹争抢吗？”
关雪檀轻轻一笑，柔声道：“五妹妹在说什么？论长，我是三姑娘，论幼，窈窈是六姑娘。无论怎么算，这张桌案都不该是你的。我做主，让给妹妹，你起来吧。”
纵使关雪薇气得发抖，可关雪檀这话句句在理，并无可以指摘的地方，只得气急败坏地起来坐到一边去。
好好好！
她倒要看看，这个一无是处的野丫头，能在闻先生的课堂上留几日？
安远侯府聘请的女西席名唤闻翘，嫁的丈夫早死，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因她父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待字闺中时便以才名冠绝京城，是以被卫氏看中，请进府里为两个姑娘上课。
闻翘自己文采斐然，教导学生也很严格，故而关雪薇的期待不是没有道理的。
关雪檀也有些担心。
拉着关雪窈坐下后，轻声提点道：“闻先生教学是有些严苛，你上课要好好听，切莫走神。我坐在你边上，若是先生提问，我会想办法提醒你的。”
关雪窈感动极了，她可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问她不如问鬼。
“谢谢三姐姐。”
关雪檀疼爱地捏了捏她脸颊。
不一会儿闻翘到了。
关雪窈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女先生看起来不满四十，容貌端庄大气，穿着一身月白泼墨裙，通身的文墨气。
关雪窈打从心里尊重读书人，板板正正地坐好了。
闻翘刚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今日的写墨亭里多了一张桌案，中间那张桌案坐着一名红衣少女，女孩子正当韶华，灼灼如花。
“你就是六姑娘？”
关雪窈站起来回话，一脸的紧张：“闻先生好，我是关雪窈。”
闻翘有点意外，冲她微微颔首，淡声道：“六姑娘坐吧。今日我们讲诗集，在这之前，我先考考六姑娘，看你基础如何？”
关雪窈坐得板正，老老实实地道：“闻先生，不用考了。我没读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
闻翘：“……”
这是纯文盲啊？
一旁的关雪薇听见这话，眉眼顿时舒展。
文盲好啊，关雪窈文盲才更能衬托她关雪薇的才情嘛！
闻翘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没底子也不打紧，从现在开始学，一样不晚。”
闻翘先安排另外两个姑娘自习，定了今日的诗题，接着从书案的暗格里抽出一本《三字经》和一张字帖，款步走到关雪窈身边。
“六姑娘就从认字开始吧。”
闻翘只教了“人之初，性本善”这一句话，接着就让她描摹这六个字。
功课看似很简单。
可关雪窈握笔的手就像抽风的鸡爪，怎么也不听使唤。好好的澄心纸转眼就成了鬼画符。
闻翘看得微微蹙眉。
关雪薇心中狂喜。
闻先生最不喜学生态度不端，关雪窈把字写成这副狗德行，今日定然是要挨批了！
关雪窈似乎也察觉到闻翘的不高兴。
她僵硬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心虚，默默地又垂下头，小声替自己辩解。
“闻先生，对不起啊。我是头一回拿笔。以前家里条件差，只能供达南哥一个人读书，我没想到写字这么难。你别生我气啊。”
闻翘面容一怔，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关雪檀已经站了起来。
少女向她深深一拜，恳切地说道：“闻先生，六妹妹从小流落在外，且没被什么好人家收养，过得也是苦日子。她如今刚开始进学，难免有不周全之处，还望先生宽容。”
闻翘严肃的面孔微微缓和，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道：“我并未说什么，你不必紧张。三姑娘爱护幼妹，不失长姐风范。”
关雪檀便知道闻翘没有责怪六妹妹的意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一旁关雪薇面色古怪，似乎憋着一口气，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
这个关雪檀，在闻先生面前如此维护关雪窈，岂不是衬得她不够友爱？
可现在再站起来也来不及了！
闻翘看着关雪檀的目光很是满意，这个三姑娘长相品性皆是上佳，且没有处处都要压人一头的偏执，真正称得上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至于关雪窈……
思及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闻翘心里倒有些触动。这个女孩子本该是安远侯府最尊贵的姑娘，结果流落乡野之地，自己若以寻常闺秀的标准来要求她，是有些过分严苛了。
想到这里，她便打算出言宽慰两句。
但关雪窈先出声了。
“三姐姐，我养父母是很好的人家。他们都对我很好的。”
这是在反驳关雪檀那句“没被什么好人家收养”的话。
关雪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浮起一抹动容，起身离开坐席，款步走到关雪窈身边，俯身轻轻搂住了她。
“六妹妹，是姐姐说错话了，对不住。”
她至纯至善的六妹妹啊，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仍旧那么天真乐观充满感恩，叫人如何不动容呢？
关雪薇差点气笑了。
不是。
关雪檀她有病吧？
她是从来没有妹妹，忽然就有了姐姐瘾吗？
怎么也没见她对自己这么好过？
闻翘倒比关雪薇更明白关雪檀的心情。
在关雪窈眼里，那个或许只有黄泥茅草的陋室竟然是一个很温馨的家，回忆起来也没有任何苦难，甚至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好，这样的人怎么不叫人动容呢？
严苛冷漠如闻翘，也忍不住有些心软了。
于是关雪薇更气了。
凭什么就连闻先生也对关雪窈这般宽容？
她走丢过所以就比别人可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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