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里有数便成
这一宿，刘文泽彻夜未眠。
满脑子都是如何不让俄奥干预，正所谓无利不起早，这俾斯麦到底是怎么做的？
奥地利倒好说，刚打了败仗，国内马扎尔人天天闹事，想来没有胆子单独跟普鲁士开战。
现在的问题就只需要打消俄罗斯参战的意图了。
自己提前崛起，让俄罗斯栽了一个大跟头，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自己和普鲁士结盟，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自己不能和普鲁士名义上结盟，对了，就是这么说。
再就是给俄罗斯帝国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条件能让他让步啊？
又不是二零二六年，他拼了命都想打下乌克兰，抢下黑海入海口！
唉！
刘文泽叹了一口气，突然两眼放光，自己明白了！
待到天色微明，他已在脑海中将整盘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
推演完毕，他长舒一口气。
通透了。
次日清晨，他派人给列斐士递去口信，邀他过府一叙！
列斐士接到请帖，虽感意外，仍准时赴约。
步入花厅，座上仅有刘文泽一人，急忙问道：
“大总统这是何意？”
刘文泽亲自为其斟满一杯酒，笑道：
“上次公使先生给我上了一课，今日我便回请公使先生一课。”
“若听完此课，公使先生仍认为不可签约，这盟约之事，我刘文泽绝不再提。”
列斐士半信半疑，端起酒杯，却未饮下，问道：
“愿闻大总统高见。”
刘文泽也不兜圈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公使先生此前言道，若我大清与之结盟，俄国必会倒向法国。”
“那我先问公使先生一句，俄国凭什么要为法国卖命？”
列斐士微微一怔。
刘文泽随即自问自答：
“十余年前，克里米亚一战，法英联手，将俄国打得何等凄惨，公使先生比我更为清楚。”
“战后签署《巴黎条约》，强行废除俄国黑海舰队，规定黑海中立，不得驻军，不得停泊战舰。”
“一个泱泱大国，南面出海口竟被人死死堵住。这口恶气，俄国人忍了十几年。”
刘文泽继续说道：
“公使先生，不妨想想，让普鲁士明确承诺，支持其废除黑海中立条款，重建黑海舰队。。”
“一旦得此承诺，当你们与法国打得不可开交时，俄国自会一头扎进黑海谋取利益，绝不会替法国人拼命。”
列斐士端着酒杯的手，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刘文泽，眼神首次发生了变化。
黑海，乃是当下俄国最大的心病，也是柏林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地。
这个东方人，是如何一针见血戳中此要害的？
他在欧洲，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
不会是他义父告诉他的吧？
刘文泽察言观色，心中大定，继续说道：
“我知道公使先生在顾虑什么，你在想，即便按住了俄国，南面的奥地利又如何？”
列斐士未语，但沉默已代表默认。
刘文泽继续说道：
“奥地利，一八六六年已经被你们打怕了，国内匈牙利人闹着分裂，自顾不暇。”
“南德诸邦，原本还与法国眉来眼去。但法国张口索要莱茵河左岸、比利时及卢森堡，吓得南德诸邦胆战心惊，早在一八六六年便与你们签署了秘密军事同盟。”
“意大利呢？法军自一八四九年便赖在罗马，为教皇看家护院。意大利人恨之入骨，岂会去帮助一个霸占罗马的法国？”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英国。”
刘文泽说到此处，微微一笑，说道：
“英国奉行‘大陆均势’原则，谁欲称霸欧洲，它便打击谁。”
“眼下企图称霸者，正是那位拿破仑三世陛下。英国巴不得普鲁士强大起来，以此牵制法国。”
花厅内沉寂良久。
列斐士放下酒杯，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发觉，自己上次摆出的死局，竟被这个东方人寥寥数语，将每一枚棋子都挪动了位置。
且挪得有理有据，令他无言以对。
他沉默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说道：
“大总统所谋，远超敝国所料。可......还有一道难关。”
“即便前头都顺了，咱们之间，总得有个凭据。可只要落了纸笔，就有泄露的风险。”
刘文泽朗声一笑，挥了挥手，说道：
“公使先生，咱们，压根就不签盟约。”
列斐士彻底怔住了。
“不签？”
“对，不签。”
刘文泽笑着说说道：
“明面上，咱们只谈买卖。克虏伯的大炮、留学生、铁路，一桩桩合同，光明正大，签完了还能登报宣扬。”
“这是真金白银的生意，俄国也好，法国也罢，挑不出半点错处。你们正缺钱扩军备战，我送上门去。”
“至于暗地里的那些勾当......”
他压低了嗓音，说道：
“不留字据，不盖大印，不进你们外交部的档案，也不进我大清的档册。”
“就你我，再加上俾斯麦首相、贵国国王，心里有数便成。”
“只需一句话：哪天法国先开了第一枪，我大清在远东，自然有自家的由头跟法国人算账。我动我的，你打你的，谁也不欠谁的情分。”
列斐士呼吸都急促起来，问道：
“可万......万一心意不通，或是走漏了风声......”
“走漏什么？”
刘文泽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说道：
“桌上摆的全是买卖，我买炮，你卖炮，天经地义。谁能说这是盟约？”
“再说了，等你们用黑海的利益把俄国喂饱了、它中立坐稳了，那便是木已成舟。到那时，就算它知道了，还能为这点事，回头去抱法国的大腿？”
他忽然放下酒杯，盯着列斐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道：
“还有，将来普法这一仗，先开第一枪的，定是法国。”
“它先动手，我大清在远东便是被逼无奈，谁也挑不出理来。”
列斐士久久无言，忽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刘文泽说道：
“大总统，军械合同，我今日便让商行的人来谈。”
“您说的那句不落纸的话，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柏林，亲呈首相府。”
“我不敢替首相做主，可我敢断言，整个欧洲，没有第二个外邦人，能把这盘棋看到这一步。”
刘文泽起身，笑着将他扶住，说道：
“公使先生言重了，买卖嘛，讲究的是双赢，你们赢你们的欧洲，我拿我的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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