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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十九章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阿婆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风吹的。”

“十月的风,不吹眼睛啊。”阿婆走过来,捧着她的脸,看了看。“哭了?”

她没有说话。

阿婆没有再问。她拉着她的手,走到桌边,让她坐下。“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沈静言坐在桌边,看着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她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稳,下面条、切葱花、卧荷包蛋,一样一样地做,不着急。

面端上来了。阳春面,汤清味鲜,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她低头吃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又热了。

“阿婆,”她说,“您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等过。”

“等了多久?”

“一辈子。”阿婆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我男人,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他去了码头,再也没回来。我等了一辈子。”

“您恨他吗?”

“不恨。他也不想走的。”阿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走的那天,给我买了一双新鞋。布鞋,黑色的,他攒了好久的钱。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你娘家的桂花。他没回来。桂花年年开,我年年去看。看了几十年,看够了。”

沈静言放下碗,握住阿婆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有力。

“阿婆,您觉得值得吗?”

“值得。”阿婆拍了拍她的手。“等一个人,不是因为一定能等到。是因为,有个人可以等,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那本日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没看见我。我站了很久。转身离开。还不是时候。”

她想起那天——1943年春,她在档案室整理文件,他在窗外站着。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低着头,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文件,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暗号。

他站在窗外,看着她,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他的腿在楼下软了一下。她不知道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在日记里写“她还在,这就够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她想起他说:“保险柜密码没变。你需要的东西,在里面。”她以为他说的是“杉计划”的文件。

她不知道,他说的“你需要的东西”,不只是那些。还有她的照片,她的书,她的信。还有那本日记。

他等了三年,把所有的证据收集齐全,锁在保险柜里,用她离开他的那一天做密码。他在等她来。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她想起他说:“下次出去吃饭,带上这个。”她带了。

但今天没有吃饭,只是在办公室看他的日记。她应该带上的。如果她在办公室里哭的时候,有人进来,她至少还有一支口红,可以在镜子上补妆。

没有人进来。但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干裂了。她像一个哭过的人。她就是一个哭过的人。

她把口红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他说的一句话:“若有一天再见,我希望是在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她不知道那个时代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等战争结束,等胜利,等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活着。活着,等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秘书”,是“婉清”。是她在重庆用过的那个名字,是他认识她的时候她用的名字,是他在日记里写了无数遍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他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不是现在这张——是重庆的那张,年轻一些,眉头没有皱得那么紧,嘴角还有一点点弧度。他在布帘那边说:“再念一首。”她念了。念完,他说:“睡吧。”她没有睡。她在布帘这边,睁着眼睛,听他翻身的声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想她。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二点。她没有睡着。但她听到隔壁阿婆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

梦里,她站在重庆的茶馆门口,雨下得很大。顾明慎从里面走出来,把伞递给她。这次,她接了。

她撑着伞,和他一起走在雨里。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走。一直走,走到雨停,走到天亮,走到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在南京,她在上海。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路,和三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她会等他。像他等她一样。

她换好衣服,下楼。阿婆已经把粥端到桌上了,还切了一碟咸菜。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她喝了两碗,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阿婆,我上班去了。”

“去吧。早点回来。”

“好。”

她走出弄堂,往财政局的方向走。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但她走得很稳。

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样。走进财政局大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

今天是个瘦子,戴眼镜,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

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十点,有人敲门。她抬起头,门开了,是王美珍。

“沈小姐,顾局长从南京打电话来,问你财政局的报表准备好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他打电话来,问她报表。不是打给秘书处,是打给她。她站起来。“准备好了。我给他回电话。”

“嗯。号码在你们办公室的通讯录上。”

王美珍走了。她站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从几百公里外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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