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十章
“顾局长,我是沈静言。报表准备好了。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不用。你寄过来就行。”
“好。”
沉默。电话线里有电流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飞。她握着话筒,没有挂。他也没有挂。
“沈秘书。”他叫她。
“嗯?”
“上海冷吗?”
她愣了一下。“还行。”
“南京冷了。穿厚一点。”
她握着话筒,说不出话。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哭。她不会在电话里哭。她不会让他听到。
“好。”她说。“你也是。”
沉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挂了。
她站在桌前,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她站了很久,久到忙音停了,久到电话里只剩下寂静。然后她放下话筒,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但她的心是热的。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但春天来了,它们还会长出新叶子。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他说:“穿厚一点。”
他不是在说天气。他是在说——她还在这里,他还在那里。他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那天晚上,她回到阿婆家,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把剪刀,放在口红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月光里。
一把是防身的,一支是好看的。
一个是老陈教她的,一个是顾明慎给她的。
老陈教她活着。顾明慎教她——她不知道。也许教她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把剪刀和口红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他还在南京。她还在上海。但他们之间,不再隔着几百公里的路。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等。
1943年12月31日,上海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财政局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王美珍四点不到就走了,走之前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茶杯倒扣在托盘里,笔插进笔筒,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小姐,还不走?”
“还有几份文件要整理。”
“明天元旦,放假一天。别太晚了。”
“好。王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王美珍笑了笑,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沈静言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十二月最后一天,上海很冷,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面轻轻摇晃。
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是凉的。财政局周末不烧暖气,日本人要省煤。
她搓了搓手,继续整理文件。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该整理的她都整理过了。
阿婆在家等她,说要包饺子,让她早点回去。但她不想走。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她不想一个人在阁楼里,听窗外的钟声敲响十二下,然后翻过一页日历,告诉自己,又一年了。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也许在等一个人。
五点半,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顾明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刚从办公室出来,袖口还别着钢笔帽。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还没走?”
“还有几份文件。”
“明天元旦,不着急。”
“嗯。”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她也坐着,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办公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
“阿婆在家等我。”
“哦。”他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走。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顾局长,”她说,“你还不走?”
“没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着急回去,我那里有茶。龙井,今年的新茶。”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她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
“好。”
他的办公室比她的暖和一些。暖气片还是凉的,但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电暖炉,红彤彤的,像一小团火。
他把电暖炉挪到茶几旁边,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茶叶、茶壶、茶杯,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壶、投茶、注水、出汤,一样一样地做。茶汤从壶口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透亮。
“尝尝。”他把茶杯推过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豆香很浓,入口鲜爽,回甘悠长。“好茶。”
“今年春天托人从杭州带的。一直没舍得喝。”
“为什么?”
“等人。”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等人一起喝。”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汤色。金黄色的,像秋天傍晚的天。她想起重庆。那间小屋,那张行军床,那道布帘。他在布帘那边说:“睡吧。”她没有睡。她在布帘这边,睁着眼睛,听他的呼吸。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想她。一直在想她。
窗外,天已经黑了。法租界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远处,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一片混沌的颜色。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你在这里过过除夕吗?”
“过过。”
“一个人?”
“一个人。”他放下茶杯,“前两年都是一个人。今年——”
他没有说下去。她也没有问。两个人坐在电暖炉旁边,慢慢地喝茶。窗外的灯火在闪,屋里的电暖炉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在飞。
“顾明慎。”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上海?”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过了。有些账,要算清楚。”
“只是算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桌上。“不全是。”
“还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法租界的灯火在他的背影上勾出一条金边。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有一个人。”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离她近一点。”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吗?”
“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
“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又怎样?”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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