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十七章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鼹鼠。谁?她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过。
王美珍?不像。她话多,但胆子小,不会做那种事。
孙处长?有可能。他跟日本人走得近,骑墙派,两边都不得罪。
如果有一天风向变了,他会倒向哪一边?她不知道。
渡边?不可能。他是日本人,不是鼹鼠。鼹鼠是藏在内部的人,是叛徒。老陈就是因为这个人死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老陈。老陈在破庙里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
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句“中国共产党万岁”。他不知道喊这句话的时候,叛徒在不在听。也许在,也许不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找到这个人。替老陈找到他。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
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物资处的文件要整理,特务机关的报告要写,还有——她要留意每一个人。每一个接近她的人,每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每一个可能在背后捅她一刀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等着她犯错。她不能犯错。
下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他不在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
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晚。顾明慎的妻子。中共地下党员。
1940年被捕牺牲。她是被谁出卖的?也是鼹鼠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林晚还活着,她一定也在找这个人。她一定也像她一样,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想:谁是鼹鼠?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来。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老周说的话——“内部可能有叛徒。老陈牺牲前曾传递出‘鼹鼠’二字,但来不及说明。”老陈来不及说明。他只能留下两个字。
鼹鼠。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够不够。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不是为了老陈,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为了书生,为了林晚,为了每一个在狱中不开口的人。为了那些还没有暴露的同志。为了她自己。
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词——鼹鼠。
那天晚上,沈静言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老陈被捕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
1943年8月,老陈最后一次跟她接头。在茶馆里,他教她“断线”的规矩。“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断了,三天之后,撤。”
三天后,晨报的暗号消失了。她去虹口的书店,看到了那盆枯萎的茉莉花。老陈被捕了。谁出卖了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知道老陈的身份、老陈的联络点、老陈的接头方式。
这个人,是老陈身边的人。
也许是她的同志,也许是她的上线,也许是她的下线。也许是她认识的人。也许就是她每天见到的人。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像干了的血。
她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跟踪了,跑不掉。”她不怕跑不掉。她怕的是,出卖她的,是她信任的人。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他在最后一刻,传递出“鼹鼠”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两个字能不能送到。他也不知道,收到这两个字的人,能不能找到这个叛徒。他只知道,他必须说出来。哪怕只说两个字。
她睁开眼睛,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老陈说过的话: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片阴湿的地方,已经被你染绿了。她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找到鼹鼠。她要替老陈找到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把“鼹鼠”这个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鼹鼠。她一定要找到他。
苏曼君的邀约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送到的。
沈静言正在阿婆家吃晚饭,有人敲门。阿婆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沈姑娘,有人送来的。”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小姐亲启”。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十点,百乐门化妆间。白玫瑰。”
阿婆看着她。“沈姑娘,谁送来的?”
“一个朋友。”
“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有点事。”
阿婆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盛出一碗汤,用棉布包好,递给她。“带上。路上喝。天冷。”
沈静言接过汤碗,手心里暖了一下。她上楼换了衣服——深蓝色的旗袍,还是那件。头发盘起来,用铜簪子别住。手包里放着那把剪刀和那支口红。她想了想,又把那枚银叶子的胸针别在衣领上。顾明慎给她的,窃听器。她不知道今晚用不用得上,但带上总比不带好。
走出弄堂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她撑着伞,往百乐门的方向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一只一只困在水里的萤火虫。
她走得不快不慢,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拐过两条街,她停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她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假装在看橱窗。还是没有人。苏曼君约她,没有派人跟着她。也许她信任她,也许她不需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的见面,不会只是喝咖啡。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雨里显得很暗,红的、绿的、蓝的,晕成一团一团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门口站着两个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帽子歪戴着,在雨里打瞌睡。她走进去,大厅里没什么人。
舞池空着,灯光暗着,乐队的谱架还立在角落里,乐谱散了一地。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和酒味,混着地毯的潮湿气,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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