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八章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小姐找谁？”

“白小姐。她约我来的。”

“请跟我来。”

她跟着服务生上楼。楼梯很窄，铺着红地毯，边角已经磨白了。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歌女和舞女的，穿着旗袍，露着肩膀，笑得很甜。她认出了苏曼君——穿着红色旗袍，站在麦克风前面，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白玫瑰”。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

“进来。”

门开了。化妆间很小，只有一张梳妆台、一把椅子、一个衣架。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粉盒、口红、眉笔、胭脂，乱七八糟的，像一个小型的战场。苏曼君坐在梳妆台前面，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袍，头发散着，正在卸妆。她从镜子里看到沈静言，笑了笑。“来了？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

沈静言坐下来。苏曼君继续卸妆，用棉花沾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镜子里，她的脸从浓妆艳抹变成素面朝天。卸了妆的苏曼君，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普通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不是百乐门的歌女。

“沈小姐，”她放下棉花，转过身，“你这么晚出来，不怕被人跟踪？”

“我甩掉了。”

“嗯。”苏曼君点了点头，“你比我以为的厉害。”她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外套披上。然后她在沈静言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地升起来，像一条蛇。

“沈小姐，”她说，“我上次说的合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白小姐上次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

苏曼君笑了。“沈小姐，你不用跟我装。我知道你是谁，你在替谁做事。你也知道我是谁，我在替谁做事。我们都不是闲人，没必要绕圈子。”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很亮，像两颗快要烧完的炭。“白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曼君把烟掐灭，倾过身来，“我们合作。”

“合作什么？”

“金百合计划。”

沈静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沈小姐，你别紧张。”苏曼君靠回椅背上，“我知道你在查这个。我也在查。重庆方面需要完整的情报。你们也需要。我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白小姐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

“猜的。”苏曼君笑了笑，“你在财政局做事，顾明慎的秘书。财政局的账目，跟‘杉’有关的，都经过你的手。你不查，谁查？”

沈静言没有说话。苏曼君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沈小姐，我跟你说实话。重庆方面的情报显示，日军的‘金百合计划’不只是针对上海。还有南京、武汉、天津、广州。上海是试点。如果上海成功了，他们会在其他城市复制。”

沈静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海的黄金、外汇、物资，只是第一批。南京的、武汉的、天津的、广州的——所有的，他们都要拿走。拿不走的，炸掉。”苏曼君看着她，“沈小姐，你觉得这件事，靠一个人、一个组织，能查得清吗？”

沈静言沉默了很久。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梳妆台上那盏小灯的嗡嗡声。

“白小姐，”她说，“你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军统负责策反日军内部人员，获取行动计划、执行时间、负责人名单。你们负责获取经济数据——账目、账户、资金流向。情报共享，各取所需。”

“然后呢？”

“然后——”苏曼君把烟掐灭，“然后等战争结束了，这些情报就是证据。谁做了什么，拿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该算账的算账，该还债的还债。”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但她知道，军统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合作，明天可能就翻脸。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她不能信她。但她说的话，是真的。金百合计划，不只是上海。还有南京、武汉、天津、广州。如果上海是试点，那他们必须阻止试点成功。否则，更多的城市会遭殃。她需要这些情报。但她也需要向上级请示。

“白小姐，”她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确定。”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想通了，打给我。任何时候。”

沈静言接过名片。和上次一样，白色的，只印着“白玫瑰”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放进手包里，站起来。

“沈小姐，”苏曼君叫住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苏曼君靠在梳妆台上，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这个世道，男人做事，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权力。女人做事，为了活命。为了自己活，也为了别人活。我信不过男人，但我信得过你。”

沈静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百乐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映出一圈一圈的倒影。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和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她把手伸进手包里，摸到那张名片。薄薄的，滑滑的，像一片叶子。她不知道要不要把它交给老周。老周说，军统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老周说得对。但她知道，苏曼君说得也对。这件事，靠一个人、一个组织，查不清。她需要那些情报。军统有军统的渠道，他们有策反的人、安插的暗桩、收买的线人。她没有。她只有顾明慎的保险柜和老周的修鞋摊。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手从手包里抽出来，往阿婆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名片，在路灯下看了看。“白玫瑰”三个字，在灯光里显得很白，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回手包里，继续走。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阿婆房间的灯灭了，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的，在月光里显得很暗。她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进鞋底的夹层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要不要用它。但她知道，她需要留着它。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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