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八十五章
“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技术中立’。为什么财政局的档案里会有地下党名单?为什么那些名单上的地址都是空屋子?为什么渡边每次去抓人,都扑个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开始觉得,这不是小周的问题。是我在骗他。”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假情报可以骗渡边一时,骗不了一世。他迟早会发现那些名单有问题,那些地址是空的,那些人是已经死了或者走了的。
然后他会问:谁给的名单?顾明慎。谁提供的地址?顾明慎。谁在财政局管这些事?顾明慎。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他。
她当初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不让她担心。“他不会发现的,”他说,“至少现在不会。”现在,他发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他看着她,“越办,越显得心虚。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签字。他想监视,就让他监视。他想窃听,就让他窃听。他找不到证据。”
“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婉清,你听我说。从现在起,我们要减少见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减少到什么程度?”
“能不见就不见。文件让王美珍送。日程让秘书处安排。你不要再来我的办公室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很紧。“好。”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他说“能不见就不见”,她知道这是对的。
渡边在监视他,窃听他的电话,跟踪他的出行。
如果他再跟她走得太近,渡边会发现他们的关系不只是局长和秘书。
到那时候,两个人都危险。
但她还是觉得——空。像这栋楼里少了一堵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飕飕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静言和顾明慎真的很少见面了。
文件让王美珍送。日程让秘书处安排。他在办公室的时候,她不去。
她去找他的时候,他不在。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栋楼里,各自走各自的路。
有时候她会在走廊里看到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她想叫住他,但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保护她。把距离拉开,让渡边看到他们之间只是工作关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挡那些看不见的子弹。
她不知道他能挡多久,但知道他在挡。这就够了。
渡边的人开始出现在财政局附近。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坐在大厅长椅上看报纸。现在是两个,有时候三个。
一个在大厅,一个在门口,还有一个在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烟,从来不点。
他们换班的时间不固定了。以前是上午九点来,下午五点走,像上班一样准时。
现在随时来,随时走,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让你以为他们已经走了,第二天又出现了。
沈静言学会了不看他们。不看,但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是老陈教她的:被跟踪的时候,不要回头看。用耳朵听,用余光看,用直觉判断。你的眼睛会出卖你,但你的耳朵不会。
她每天走进财政局大门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经过大厅长椅的时候,不看他,但她知道今天坐的是谁。
她上楼,进办公室,关上门。然后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街对面烟纸店门口,站着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今天换了,不是以前那个方脸的,是个高个子的,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拉上窗帘,坐下来,开始工作。但她知道,这些人在看的,不只是她。他们在看顾明慎。
他几点来,几点走,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中午吃的什么。
他们把这些记下来,交给渡边。渡边会根据这些,判断他是不是值得信任。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判断。
但她知道,他不会被抓到任何把柄。因为他比她更小心。
顾明慎开始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不是在走廊里不看她——他本来就很少看她。是那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距离。以前他会在文件上贴一张便签,写着“沈秘书,请复核”。
现在便签上只写“复核”,没有“沈秘书”。以前他会在下班的时候经过她的办公室,看她还在不在。
现在他直接走楼梯,不经过走廊。以前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把她的座位安排在自己旁边。现在她的座位在角落里,离他最远的地方。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除了她,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便签上没有她的名字,注意到他不再经过她的走廊,注意到开会的时候她的座位越来越远。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自己从她身边推开。让渡边看到,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一个局长和一个秘书,公事公办。她应该觉得安全。但她只觉得冷。
星期三下午,她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渡边在查顾明慎。”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派人跟踪,窃听电话,查他的每一笔账。他怀疑他不是真的‘技术中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越办,越显得心虚。”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小小的,眯成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有一道光。“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
“组织上还不信任。”
“我知道。”
老周低下头,继续修鞋。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替他想事情。“如果有一天,组织上让你查他——”
“我不会。”
“如果让你必须查呢?”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提醒她。一个地下党员,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组织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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