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会查他。不是因为私人感情,是因为她不需要查。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从重庆到现在,从假夫妻到真秘书,从沉默到沉默。她知道。
“老周,”她说,“他不会背叛。”
老周没有抬头。“希望你是对的。”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上不信任顾明慎。
她知道。一个在伪政府当了三年局长的人,一个替日本人签字、盖章、核销账目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被完全信任。
他手上沾了血。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是真的。那些物资,每一批都送到了日本人手里。
那些钱,每一分都变成了枪、变成了炮、变成了炸弹。
他做的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在保险柜里藏了几份文件,就可以一笔勾销。
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他算账。她知道。他也知道。但她还是信他。不是因为他承诺过什么,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渡边开始查财政局的账了。不是以前那种——看看报表、对对数字、签个字就完事。是真正的查。
派人来,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从1941年到1944年,所有的账目都要过目。沈静言负责配合。
她把档案柜里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放在桌上,等他们来翻。
他们来了三个人,都穿西装,戴眼镜,表情严肃,不说话。坐下来就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也许是找“杉计划”的痕迹,也许是找地下党的线索,也许是找顾明慎的把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找不到。因为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是真的。顾明慎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是真的。
他从来没有在账目上动过手脚。他知道渡边会查。所以他做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假。
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带队的那个西装男人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站起来,对沈静言点了点头。
“谢谢沈小姐配合。”然后走了。她站在桌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放下茶杯,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下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不是她亲自送,是让王美珍送的。她站在走廊这头,看着王美珍拿着文件,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进去,出来。门关上了。她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只知道他在里面。这就够了。
小周的日子也不好过。
渡边不信任他了。不是那种——当面骂一顿、然后继续用的不信任。是那种——你还在这个位置上,但你什么都不是了。
小周每天照常来上班,照常整理档案,照常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但沈静言注意到,他不再翻她的办公桌了。他不再“路过”她的办公室。他不再问她“今天喝什么茶”。
他坐在档案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来。
他怕了,怕自己再偷到假情报,怕渡边再骂他废物,怕自己失去最后那一点价值。
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就是一颗弃子。渡边会把他扔掉。
他知道。所以他缩在档案室里,不出来。不出来,就不会犯错。
不犯错,就不会被抓到把柄。但他不知道,有时候不犯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沈静言去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
小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是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
“沈小姐,找什么?”
“1942年的物资调配汇总。”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取了文件,递给她。她注意到,他又戴上手套了。灰色的线手套,很薄,手指的部分磨得起了毛球。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是塌的。
她接过文件,说了谢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周。”
“嗯?”
“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调皮,被门夹的。”
她没有再问。她走出档案室,轻轻带上门。被门夹的。
她想起苏曼君给她的那份情报——“左手无名指受刑,指甲脱落。”被门夹不出那样的伤。他在说谎。
她早就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今天确认了。因为他回答得太快。一个真的被门夹过的人,不会那么快回答。
他会想一想,会犹豫一下,会皱一下眉头。他没有。
他直接说了,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被门夹的。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陈就是被这双手出卖的。
这双手翻过他的档案,签过他的逮捕令,也许还指过他的照片。这双手现在戴着手套,藏在档案室里,不敢出来。
她不可怜他。她甚至觉得,那根手指,应该烂掉。
顾明慎开始更小心了。
他不再在办公室打电话。需要联系的人,他出去打,用公共电话,不在同一个地方打两次。
他不再在文件上写任何敏感的词。需要记录的东西,他用暗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不再在下班后留在办公室。一到五点,准时走,走的时候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
沈静言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抹去自己的痕迹。让渡边查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每天走之前,把抽屉里的东西清空,把笔记本锁进柜子,把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托盘上。
她的桌面干干净净,像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地方。她和他,在同一栋楼里,做着同一件事。
各自抹去各自的痕迹,各自保护各自的人。他们不见面,不说话,不写信。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做同样的事。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渡边在查顾明慎。窃听电话,跟踪出行,查账目。他什么也没查到。
因为顾明慎什么也没留下。但他不会放弃。他是渡边。多疑,谨慎,从不相信任何人。他会一直查,一直查,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许是一个证据,也许是一个破绽,也许只是一句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明慎不会让他找到。因为他比她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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