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他看着她,“婉清,如果有一天渡边来找你,问你关于我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之间,只是局长和秘书。公事公办。没有别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
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他现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战后去日本,不是为了逃避重庆的账本。
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答应了林晚。替她活下去,替她看胜利的那天。她不知道胜利的那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保护他。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顾明慎,”她说,“我答应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我答应过你。”
“再答应一次。”
“好。我答应你。活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也答应我。”
“好。”两个人只能靠着这无数次的保证,以此来安慰自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书生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渡边开始查顾明慎了。派人去重庆、剑桥、湖州。
他什么都查不到,因为顾明慎的背景是真的,学历是真的,家庭是真的。
他没有做汉奸的事,他只是在伪政府做了一个局长。一个替日本人签字、盖章、核销账目的局长。
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他算账。不是渡边,是重庆。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是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家园的人,是那些在监狱里被拔掉指甲的人。
他们会来找他。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说他是为了上海、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替谁算账——他们不会听。
他们只会看账本。账本上写着:顾明慎,伪上海财政局局长,任期三年,经手资金无数。
她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渡边来找你,问你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答应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保险柜里藏了杉计划的文件,不知道他在方案里留了漏洞,不知道他在替组织做事。
她只是一个秘书,一个普通的、听话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秘书。这是她保护他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让渡边在上面找不到任何字。她不知道这够不够。
但她知道,她会尽力。替老陈,替书生,替老周。替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尽力。
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热气还闷在街道上,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湿透了,拧得出水。她把湿手帕塞回手包里,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不是纳凉的那种多,是——她说不清。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表情都比平时紧,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到阿婆站在路灯下,和一个邻居在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走过去,她们就不说了。
“沈姑娘回来啦?”阿婆笑了笑,“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热粥。”
沈静言跟着阿婆进了门。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她在桌边坐下。
灶台上那台收音机开着,音量拧得很小,沙沙的杂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播报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日语。是东京广播电台的信号,从很远的电波里飘过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阿婆关掉了收音机。
“听那玩意儿做什么,尽是些骗人的话。”粥端上来了。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她低头喝粥。
“阿婆,”她说,“今天街上怎么了?人比平时多。”
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日本人要跑了。”
沈静言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跑了?”
“嗯。今天下午,虹口那边好多日本人在收拾行李,往码头那边搬。说是要回国。”阿婆的声音很低,“听隔壁王先生说,日本人在太平洋打败仗了,美国人在往前推。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沈静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不是哭,是热。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倒了一杯温水,从心脏一直暖到指尖。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老陈被捕的那天,从书生死的那天,从老周牺牲的那天。她一直在等。
等日本人跑,等战争结束,等胜利。现在,日本人开始跑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那些有钱的、有关系的、能跑得动的。他们收拾行李,往码头搬,准备回国。
他们跑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还有很多人没跑。渡边没跑,松本没跑,那些手里沾着血的刽子手没跑。
他们还在上海,还在特务机关里,还在策划金百合计划。她要让他们跑不掉。
第二天,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水温刚好。
她放下茶杯,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物资处的文件要整理,特务机关的报告要写,还有——她要等顾明慎的消息。
昨晚他托人送来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明天有重要消息。等我。”她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马桶,什么也没留下。
上午九点,顾明慎召开全局会议。沈静言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会议室里的人比平时多,连几个平时不怎么来的处长都到了。孙处长坐在顾明慎旁边,脸色不太好。
松本大佐也在,坐在顾明慎对面,穿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闪闪发亮。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笑眯眯的了,嘴角往下撇着,像挂了一块铅。
顾明慎站起来,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接日本方面通知,从本月起,财政局所有重要文件,必须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日本特务机关,一份送日本军部。”台下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沈静言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各处室要配合,”顾明慎继续说,“指定专人负责文件的整理和报送。报送时间、报送内容、报送人,都要登记在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或遗漏。”
松本大佐站起来,用日语说了一段话。翻译站起来,翻译:“松本大佐说,这是为了加强中日合作,确保财政工作的透明和高效。希望各位理解,配合。”
台下还是没有人说话。孙处长站起来,笑了笑。“松本大佐放心,财政局一定配合。中日合作,共同繁荣嘛。”松本点了点头,坐下了。
会议结束了。沈静言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慢慢散去。孙处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笑了笑。“沈秘书,最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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