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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他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了。日本人在太平洋节节败退。东条英机下台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战争快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最后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金百合计划可能会提前执行。”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比上个月更深了。他在赶。赶在计划提前执行之前,把漏洞埋好。

他不知道够不够。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尽力。替林晚,替老陈,替老周。替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尽力。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握着。窗外的路灯在闪,远处的霓虹灯在闪,黄浦江上的船鸣着汽笛,慢悠悠地开过去。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会站在他身边。他也会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钥匙。老周留给她的那把。黄铜的,系着红绳。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她想起老周。

老周不识字,每次给她写纸条,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因为他写的是——“安全”“小心”“活着”。他教她怎么在城隍庙接头,怎么用桂花糕的油纸颜色判断危险,怎么在深夜里甩掉跟踪的人。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用上了。但他没有用上。他死了。在虹口宪兵队本部,在审讯室里,在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面前。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墙上刻了一个字。“安”。告诉她,他是安全的,没有叛变。她不知道他刻那个字的时候疼不疼。

指甲在墙上刻字,指甲会断,会流血,会留下永远去不掉的伤痕。但他在乎的不是疼,是那个字。“安”。

他要把这个字留下来,让她看到,让所有后来的人看到。他是安全的,没有叛变。你们可以继续走。

她把钥匙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战争快结束了。但最后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顾明慎,有书生,有组织。有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她会继续走。替老陈,替书生,替老周。替所有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继续走。

八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苏曼君的纸条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送到的,折成小方块,塞在沈静言办公桌抽屉的夹缝里。

她拉开抽屉找文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团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晚七点,法租界圣约瑟夫教堂地下室。有人接你。一个人来。”没有落款,没有签名。但她认得这笔迹——苏曼君。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下去。纸团很小,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卡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圣约瑟夫教堂,法租界。那是一座废弃的天主教堂,三年前被日军查封后一直空着。

她知道那个地方,路过几次,门总是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

苏曼君约她在那里的地下室见面。不是咖啡馆,不是百乐门,不是任何她们以前去过的地方。

是教堂,是地下室,是黑暗的、隐秘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她约她,不只是喝茶,不只是交换情报。她约她,是要做一件大事。

她不知道顾明慎会不会也接到邀请。纸条上只写了“一个人来”,没有说还有谁。

但她知道,苏曼君不会只叫她一个人。她叫的,一定是三个人。

她、顾明慎、苏曼君自己。

三股力量,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军统,中共,还有那个在伪政府里潜伏了三年的人。

他们要谈的,不是合作——他们已经在合作了。他们要谈的,是真正的、正式的、白纸黑字的合作。

把各自手里的情报拿出来,把各自的路子接起来,把各自的命交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知道,她要去。

第二天傍晚,沈静言换了一件深色的旗袍,把头发盘起来,用铜簪子别住。手包里放着那把剪刀和那支口红,还有老周留给她的那把钥匙。

她想了想,把那枚银叶子的胸针也別上了——顾明慎给她的,窃听器。她不知道今晚用不用得上,但带上总比不带好。

她下楼的时候,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沈姑娘,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

“注意安全。”

“好。”

她走出弄堂,往法租界的方向走。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线上还有一抹暗红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显得很暗,像一只只快要瞎的眼睛。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拐过两条街,她停下来,假装在系鞋带。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

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假装在看橱窗——还是没有人。

苏曼君没有派人跟着她。也许她信任她,也许她不需要。她不知道。

圣约瑟夫教堂在一条安静的弄堂尽头,周围没有店铺,没有行人,只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

门板上钉着几块木板,十字形的,像一个人被绑在架子上。

爬山虎从墙根爬上来,把半面墙都盖住了,绿得发黑,像一层厚厚的绒布。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里面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教堂很大,空空荡荡的,长椅被搬走了,神像被推倒了,地上散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的尿骚味,不好闻。她捂着鼻子,往前走。

祭坛后面有一扇小门,开着,里面是楼梯,通往地下室。

她走进去,楼梯很窄,很陡,脚下是水泥台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摸黑往下走,一步一步的,像踩在心跳上。

地下室的灯亮着。

不是电灯,是煤油灯,黄黄的光,照在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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