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章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放着几本书，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苏曼君已经在了。
她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了？”
“嗯。”
“坐。”
沈静言在她对面坐下。苏曼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旗袍，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耳朵。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颜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会计，一个坐在账台后面打算盘的、不起眼的、不会被人注意的女人。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顾明慎呢？”沈静言问。
“还没到。他说他七点半到。要甩掉尾巴，需要时间。”
沈静言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不是上海地图，是东亚地图。
日本、中国、朝鲜、台湾、东南亚——一大片，被苏曼君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她看不懂那些圈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每一个圈，都是一场战争。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命。
“苏曼君，”她说，“你今天叫我们来，要谈什么？”
苏曼君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谈合作。真正的合作。不是以前那种——你帮我查一个人，我帮你送一份情报。是正式的、全面的、把三家拧在一起的那种。”
她吐了一口烟，“金百合计划的时间表已经定了。1945年3月。现在是1944年8月。还有七个月。七个月里，我们要把这份计划彻底挫败。不是偷几份文件，不是救几个人，是从根上把它挖掉。资金、物资、人员——一样都不能让他们带走。”
沈静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从通风口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你做得到吗？”她问。
苏曼君看着她。“我一个人做不到。加上你，也做不到。加上顾明慎，还是做不到。但如果军统、中共、顾明慎三方联手——也许能做到。”她把烟掐灭，“也许。”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老陈，想起书生，想起老周。他们一个人做不到，加上她，也做不到。但如果有军统，有顾明慎，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也许能做到。也许。
“顾明慎同意了吗？”她问。
“他还没同意。但他来了。这说明他愿意谈。”苏曼君又点了一根烟，“今晚，就看你的了。”
沈静言看着她。“看我的？”
“嗯。你是他信任的人。你说的话，他听。我说的，他不一定信。”苏曼君吐了一口烟，“所以，你要帮我劝他。”
沈静言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苏曼君说得对。顾明慎不信军统，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她。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等了她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信过别人，只信了她。这个信任，她不能辜负。她也不能利用。她要用它来做正确的事。
不管苏曼君怎么说，不管组织上怎么要求。她要用它来保护他，保护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保护这座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好。”她说，“我帮你劝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合作可以。但所有行动，必须以保护上海民众的利益为前提。不能为了‘胜利’，牺牲普通人的性命。”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天真的人。”
“我不是天真。我是——”她顿了一下，“我是从他们中间来的。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不想要胜利，他们想要活着。活着，等胜利。”
苏曼君沉默了很久。她把烟掐灭，靠回椅背上。“好。我答应你。能救的，尽量救。”
沈静言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苏曼君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会尽力。就像她也会尽力一样。
七点三十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快不慢。沈静言认得这个声音——顾明慎。他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苏曼君身上。
“顾局长，请坐。”苏曼君指了指剩下的那把椅子。
他走过来，在沈静言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没有碰在一起，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像一盏灯。
“苏小姐，”他说，“你约我们来，要谈什么？”
“谈合作。”苏曼君把桌上的地图推到一边，摊开另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军统方面已经得到了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方案。执行时间、执行地点、负责人名单、资金流向、物资清单——都在这里。”她看着顾明慎，“但有些细节，我们拿不到。比如，资金漏洞怎么留，物资漏洞怎么藏，人员名单怎么保护。这些，只有你能做。”
顾明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从通风口灌进来，呜呜的。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一群跳舞的鬼。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在方案里留漏洞，拖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苏曼君看着他，“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做。军统会给你提供情报。日本人内部的动向，渡边的下一步计划，松本的行程——这些，你以前拿不到，现在能拿到了。”
“条件呢？”
“没有条件。合作就是合作。你帮我们，我们帮你。等战争结束了，这些就是你的护身符。军统会为你作证，你不是汉奸。”
顾明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沈静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苏小姐，”他说，“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所有行动，必须以保护上海民众的利益为前提。不能为了‘胜利’，牺牲普通人的性命。”
苏曼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看了一眼沈静言。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沈静言知道苏曼君在想什么——你们俩，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顾明慎的条件，就是她的条件。
不是商量好的，是他们各自心里都有的那条线。不能越过的线。
不管是为了胜利，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条线，不能越过。
“顾局长，”苏曼君说，“你知道这个条件，很难做到。”
“我知道。”
“在战争中，有时候要牺牲少数人，救多数人。”
“那是你们军统的做法。”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不是军统的人。我也不想学你们。我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他顿了一下，“至少不要亲手把他们推出去。”
苏曼君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沈静言看不清她的表情，煤油灯的光太暗了。但她看到苏曼君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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