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她想过让小周“意外身亡”。在传递情报的路上，被车撞死，被抢劫犯捅死，被日本宪兵误杀。
有很多种死法，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都不会引起渡边的怀疑。但组织上不让他死。
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那个真正的鼹鼠，那个出卖了老陈、出卖了书生、出卖了老周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替所以牺牲的人找到他。
“好。不让他死。”她说，“但他必须离开财政局。”
“那是自然。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渡边不会留他。”
她点了点头。书生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小心。”
“你也是。”
他走了。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瘦高个，灰色长衫，步子很大。
阳光很好，但照在脸上不暖。风太大了，把阳光吹散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冷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组织上批准了。清理小周。”
他看着她。“怎么清理？”
“不能杀。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但必须让他离开财政局。”她把计划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
“那份方案，我来准备。”他说，“金百合计划的早期版本。渡边已经看过了，作废了。但小周不知道。他会以为那是新的。”
“什么时候放？”
“明天。放在保险柜里。不锁。”
“他不会怀疑？”
“不会。他每天都在翻我的办公室。他知道我有时候会忘了锁保险柜。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婉清。”
“嗯？”
“这件事做完，小周就离开了。但你还在。渡边还在。鼹鼠还在。你还要继续。”
“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那份方案，不要放真的。”
“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顾明慎把那份作废的方案放进了保险柜。
没有锁。他故意没有锁。他知道小周会来翻。
小周每天都会来翻。今天也不例外。
下午，沈静言去档案室还文件。
小周不在。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然后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的脸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
一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没有停。她拿着文件，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不见了。脚步声响起，很快，很急，像有人在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他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
她知道。他会看到那个没锁的保险柜，会看到那份作废的方案，会以为那是宝贝。
他会偷走，拍下来，交给渡边。渡边会看到，会去查，会发现那份方案已经作废了。
他会大发雷霆，会骂小周是废物，会彻底不信任他。
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就是一颗弃子。他会把他扔掉。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等它们干。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
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小周去偷了吗？偷到了吗？拍下来了吗？交给渡边了吗？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两天后，渡边把小周叫去了特务机关。
沈静言不知道这件事。她是从书生的纸条上知道的。
纸条塞在她办公桌抽屉的夹缝里，折成小方块，上面只有一行字：“小周被渡边叫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纸团顺着茶水滑进胃里。
小周被渡边叫去了。渡边一定看到了那份方案，一定去查了，一定发现那份方案已经作废了。
他一定大发雷霆，一定骂小周是废物，一定说他又给了假情报，小周一定很怕。
怕渡边撤掉他，怕渡边把他交给宪兵队，怕死。
他一定会想办法自保。他会说，那份方案不是他偷的，是顾明慎故意放的。渡边会问，顾明慎为什么要故意放？
他说不上来。他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翻顾明慎的办公室，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偷情报，不能说自己是个叛徒。
他只能吞下这个苦果。承认自己又偷了一份假情报。
她不知道渡边会不会撤掉他。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小周在渡边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就是一颗弃子。渡边会把他扔掉。她等着。
一个星期后，小周被调离了财政局。
沈静言是从王美珍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王美珍来她办公室送文件，放下文件，没有走。她站在桌前，压低声音。“沈小姐，你知道吗？小周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哪里？”
“不知道。听说是一个什么工厂，做会计。档案室换了一个新人，明天来。”王美珍叹了口气，“小周这个人，虽然有点怪，但做事还是挺认真的。怎么就调走了呢？”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
小周调走了，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渡边不会杀他，也不会抓他。他只会把他扔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自生自灭。
他不会再来财政局了，不会再翻她的文件，不会再跟踪她，不会再从门缝里看她。他走了。
但沈静言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鼹鼠还在。不是小周，是另一个人。一个级别更高、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人还在财政局，还在他们身边。她一定要找到他。
王美珍走了。沈静言放下笔，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老周。
老周死了，小周走了，但是鼹鼠还在。
小周调走后的第二个星期，沈静言又开始去档案室了。不是工作需要，是故意的。她需要让小周知道，她还在那里。不是等他，是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自己送上门的机会。
她选了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档案室没人，小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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