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冬天的上海，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一只只快要瞎的眼睛。
顾明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的烟纸店。店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有离开过，是渡边的人。
顾明慎拉上窗帘，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那份金融管制方案，他已经改了十几遍了，每一遍都加一些新的障碍，每一遍都让渡边的专家们多花几天时间去理解。
但他知道，这拖不了太久了。渡边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那些“技术性困难”是人为制造的。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拖了很久、一直不敢做的事。拿到“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文件。
不是他在保险柜里锁着的那份——那份是早期的，很多细节不完整。
他需要的是最终版，是渡边亲自签字、松本盖章、东京批准的那份。
那份文件在渡边的保险柜里，在特务机关的深处，在他进不去的地方。
但他必须拿到。因为那份文件里，藏着所有的秘密。
资金怎么转，设施怎么炸，人员怎么杀。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栋楼的爆破点，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需要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交给沈静言——她已经从保险柜里拍过一份了。
是为了在方案里埋更多的地雷。他知道那些地雷在哪里，知道渡边会从哪里进攻，知道他需要在什么地方设置障碍。
但他不知道敌人的具体路线。那份文件，就是路线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等了三秒，然后挂掉。这是他和那个人的约定。三声，挂掉。意思是：我需要见你。明天，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顾明慎去了法租界那家废弃的教堂。他没有从正门进，是从侧面的小巷绕过去的。
他先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跟上来。他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渡边的人没有跟来。也许他们换班了，也许他们终于放弃了，也许只是今天运气好。
他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推开侧门，走进去。教堂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往前走，走到祭坛后面那扇小门，推开门，走下楼梯。
地下室的灯亮着，煤油灯，黄黄的光，照在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个人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陷。
“你要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文件。”顾明慎在他对面坐下。“最终版。渡边签字的那份。”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
“在渡边的保险柜里。”
“你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
“那你让我怎么拿？”
顾明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渡边办公室的平面图。保险柜的位置，我标出来了。密码锁是德国的，八个数字。我不知道密码，但我知道他习惯用生日。他的生日是1900年12月15日。你试试。”
那个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棉袍里。“还有呢？”
“他每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到五点不在办公室。去开一个什么会。你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
“够了。你只需要拍照。不用拿原件。”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这个？”
“为了救人。”
“救谁？”
“上海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毡帽往下压了压。“星期三。等我消息。”
他走了。顾明慎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煤油灯。
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一群跳舞的鬼。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拿到
。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他会出卖他，也许不会。他只能等。等星期三，等消息，等那份文件出现在他的桌上。
星期三，那个人没有来。
顾明慎在办公室里等了一天。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方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每一次有人经过，他的心都跳一下。
是王美珍的，是孙处长的，是送报纸的。不是那个人的。
下午五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着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
今天是个高个子，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天了。
顾明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那个人没有来。
也许他失败了，也许他被抓了，也许他出卖了他。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一个星期。等那个人再次出现在教堂的地下室里，或者永远不出现。
星期四，那个人来了。不是下午，是晚上。顾明慎已经回家了。
他听到门铃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
他打开门，地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
他捡起来，关上门，走进书房。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摞文件，复印的，纸张很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散。
最上面一页写着：“金百合计划·最终方案·绝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了整整一夜。从晚上九点看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路灯灭了，鸟开始叫了。他坐在桌前，眼睛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因为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浑身发冷。
计划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资金掠夺。日本人要在战败前，把上海所有的钱都拿走。法币、日元、军票、储备券——各种货币，强制兑换成一种。
然后通过秘密账户，转移到日本。黄金，五十吨。外汇，两亿美元。他算过，这些钱足够买下半个上海。
方案里详细列出了每一家银行、每一个金库、每一条转移路线。
时间精确到小时。1945年3月15日，凌晨四点。
所有银行同时开门，所有金库同时打开，所有资金同时转移。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上海还在睡梦中。银行的门开了，金库的门开了，钱被一箱一箱地搬出来，装上车，运到码头，装上船。
等天亮的时候，钱已经到海上了，他睁开眼，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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