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暗苔 > 第124章 第124章

第124章 第124章


第二部分,设施破坏。日本人要在撤退前,把上海的基础设施全部炸毁。

发电厂、自来水厂、码头、桥梁、通讯设施、重要工厂——总共四十七个目标。方案里详细列出了每一个目标的爆破点、炸药用量、执行时间。

时间精确到分钟。1945年3月16日,凌晨两点。所有爆破点同时引爆。他算了一下,如果这些目标全部被炸毁,上海会陷入瘫痪。

没有电,没有水,没有路,没有通讯。几十万人会陷入混乱,几千人会死。他翻到下一页。

第三部分,人员处置。日本人要在撤退前,把上海的不稳定分子全部处决。

潜伏人员、进步人士、知识分子、亲英美派——总共三千人。方案里附了一份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列。

他找到了林晚的名字。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意思是已经处决了。他找到了沈静言的名字,她的名字旁边没有勾。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旁边也没有勾。

他合上文件,闭上眼睛,三千人,不是数字,是人。

是他认识的人,他不认识的人,他爱的人,他恨的人。是林晚,是沈静言,是他自己。

是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那些在狱中不开口的人,那些在墙上刻字的人,他们要被杀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三个月后。1945年3月。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复制。不是用相机拍——相机太慢,而且胶卷可能被查出来。他用手抄。

一页一页地抄,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他抄了整整一夜,抄到天亮,抄到手抽筋,抄到眼睛看不清。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人。

第二天早上,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不是她平时看到的那种——打印的、装订好的、盖着公章的文件。

是一份手抄的,纸张很薄,边角有些卷曲,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她认得这笔迹。顾明慎的。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从九点看到十二点,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

从心里往外渗的冷。资金掠夺,五十吨黄金,两亿美元。设施破坏,四十七个目标,三千吨炸药。人员处置,三千人的名单。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静言,女,二十七岁,湖州人。伪上海财政局秘书。疑似地下党。拟处决时间:1945年3月20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月二十日,金百合计划执行的第五天。他们打算在那一天杀她。还有三个月。她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九十天里,把这些文件送出去,把名单上的人转移走,把金百合计划挫败。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会尽力。

下午,她去顾明慎的办公室。他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晚的名字在名单上。打了一个勾,已经处决了。

她不知道林晚被处决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也许没有,也许只有她一个人,面对那堵墙,那支枪,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没有哭。她在墙上刻了一个字。不,刻字的不是林晚,是老周。

林晚刻了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刻。她只是在最后一刻,托人带出一句话:“让明慎活下去,替我看胜利的那天。”她没有等到胜利。

但她把希望留给了顾明慎,顾明慎把希望留给了她,她把希望留给谁?她不清楚。

她会把这份文件送出去。送到组织手里,送到重庆手里,送到每一个能救人的手里。她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她放回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书生。

在法国公园,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她坐在他旁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他用报纸盖住,然后低声问:“什么?”

“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文件。最终版。资金、设施、人员——都在里面。”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下。“你怎么拿到的?”

“顾明慎。他找人从渡边的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书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找人偷的?”书生的声音很低,“找谁?”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有问。”

“你不怕那个人出卖他?”

“我相信他找到人。”

书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知道找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那把剪刀的印子,圆圆的,深深的。

老陈教她的:不要一个人扛。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因为她变弱了,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个人扛不住。

她需要顾明慎,需要书生,需要苏曼君。需要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她不是一个人。

“这些文件,什么时候能送出去?”她问。

“尽快。约瑟夫神父下个星期去重庆。能带一部分。”

“一部分?”

“嗯。太多了。他一个人带不了。要分批。”

“第二批呢?”

“第二批,顾明慎去南京开会的时候,你跟着去。带在身上。出上海,没人查。”

她点了点头。书生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被他藏在报纸里面。

他走了。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门口。

瘦高个,灰色长衫,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在赶时间。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是组织上派来的。

他是她的新上线。他是书生。

不是上一个书生,是这一个。

她会信任他,就像信任上一个书生一样。

把命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走出公园。阳光很好,但照在脸上不暖。风太大了,把阳光吹散了。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冷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沈姑娘,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热粥。”

她坐下来,看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背很驼,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

依旧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

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份名单,三千个名字。

三千个人,她的名字在上面,顾明慎的名字不在上面——他还没有被列入处决名单,也许是因为渡边还需要他。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4952.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