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番外:苏曼君
“我死了,谁会记得我?”
苏曼君,1918年出生,其实也不是,姑且算是她出生的年份吧。
她的身世,她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弃婴,被一个戏班班主在苏州河边捡到。
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姓什么。戏班子里的人叫她小苏,因为班主姓苏。
班主在苏州河边捡到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连哭都不会了,嘴唇发紫,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是被丢在码头上的一件行李,那是一只竹篮,篮底垫着一条破棉絮,棉絮上搁着一个婴儿。
篮子用绳子系在码头的石柱上,怕被风吹走。
苏班主那天是去码头找人的,没找着,绕道回来,看到一群人围在那根石柱旁边。他挤进去,低头一看,篮子里一个婴儿,缩在破棉絮里头,小脸发青。
旁边一个大妈说:“作孽啊,大冷天的。”另一个大爷说:“谁家丢的?”没人认。大概是生了养不起,大概是女娃不想要。
苏班主站了一会儿。他不是好心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他是个唱戏的,领着个小戏班,从苏州唱到无锡,从无锡唱到常州,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块钱,自己都吃不饱。
他是鬼使神差弯腰把那只竹篮提起来了。后来他喝多了酒的时候说,他是看那两只小拳头攥得太紧了,觉得这丫头命硬,能活。
苏曼君的真名叫苏婉。“婉”字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母亲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被丢在苏州河码头的那天,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婉”字,毛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很急,手在抖。
那个“婉”字是她的名字,她后来问过苏班主那张纸条在哪,苏班主说不记得了,也许是丢了,也许是烧了,也许他根本没见过。
他给她取名苏曼君。曼是歌曼的曼,君是君子的君。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太像歌女了,可她本来就是歌女。
班主识几个字,认不全,翻老黄历翻出来的,觉得好听,就这么叫了。
她一直想找回那个“婉”字,她记得那个字的写法,小时候在戏班子,她用树枝在地上写过,被苏班主看见了,骂她不好好练功,把她写的那行字踩掉了 她再也没写过。
1930年代初,她随戏班辗转江南各地。在戏台上,她演《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台下是另一种人生——江湖险恶,她早早学会看人眼色、逢场作戏。
戏班的日子不好过。赚了钱,他喝大酒,喝多了摔东西、骂人。
第二天醒了,照常吊嗓子,照常练功,照常拿锣槌杵人。
苏曼君被他打过很多次,大腿上、后背上、后脑勺上。
有一回她偷吃了为客人准备的一碟花生米,被他从灶台边拖到院子里,用竹条抽了十来下。
抽完不让她哭,说哭就不给饭吃。她没哭,蹲在墙角把眼泪憋回去了。
她不恨他,她不知道恨是什么,只知道他是给她饭吃的人,是把她从码头上捡回来的人。没有他,她那年冬天就冻死了。
七岁登台。不是她想登台,戏班子里缺一个扮花童的小丫头,他让她上。
她穿上戏服,戴着头面,站在台侧不敢动。他拿锣槌杵了她一下,杵在腰眼上,走。
她走出去了,步子没乱,调子没跑,一开口台下就静了。
不是她唱得多好听,是那个年纪的孩子站在台上不怯场,新鲜。
下了台,他没夸她,也没骂她,把那碗从后台端来的面推到她面前,说吃。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搁在戏箱上。那年她七岁,那碗面是阳春面,没有浇头,面汤上飘着几粒葱花,很香。她记了一辈子。
她唱红了。十一岁,苏州。
不是她唱得多好,是她小,扮相好,嗓子亮,站在台上不慌不忙,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戏班子在观前街的戏园子里连唱了半个月,场场爆满,有乡绅送花篮,有太太送绸缎,有人从上海跑来看她唱戏。
苏班主那阵子不喝酒了,每天笑眯眯地数钱,数完锁进铁盒子里,钥匙挂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解。
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戏班租住的院子有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枝丫散得很开,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细碎的金黄色小花,花瓣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她用手接了几瓣,放在舌尖上,苦的。
她以为桂花是甜的,闻起来那么香,怎么会是苦的,她把那几瓣吐掉了。
后来她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院子。她总是在窗台上放一包干桂花,不是闻,是记着。
记着那棵桂花树,记着那个院子,记着那些年在台上唱戏的日子。
她不唱戏了,不演贵妃醉酒了,不演霸王别姬了。
她演一个叫白玫瑰的歌女,百乐门的舞厅,留声机里放着《夜上海》,她站在台上,穿着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深红。
台下那些人的脸,跟从前看戏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来看热闹的。没人记得她是谁。
十五岁那年,苏班主想把她卖给当地一个土豪做妾。
那土豪四十多岁,秃顶,挺着肚子,笑起来满嘴金牙。
他来戏班子看了三回戏,每回都坐在第一排,眼睛盯着她不放。
他出的价码不低,够整个戏班子吃三年,苏班主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拿了那笔钱。
他跟她说的那天晚上,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壶酒,没喝,酒凉了,他也没动。
“曼君,你去吧。那户人家有钱,去了吃穿不愁。”
她站在他面前,没哭,也没闹。她把戏服脱了叠好搁在戏箱上,把那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包袱,系好。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苏班主没回头,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她也没回头。
那土豪家在苏州城里,青砖大瓦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她走到门口,没进去,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穿过去,又穿过去,走到河边。码头上有船,去上海的船。
她把包袱里最后的几块银元掏出来买了船票,船开了。
她站在船尾,看着苏州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河面上升起薄雾,城廓的影子在雾里化开了,像墨滴在水里。她没再看,转过身,面朝上海。
是的,她跑了。
1933年,15岁的苏曼君来到上海。
从苏州逃到上海,一路乞讨,让她学会在任何环境下活下来。
上海没有桂花树她到处找,闻不到桂花的味道。
她在舞厅当过歌女,在茶楼卖过唱,在有钱人家做过丫鬟。
她见过灯红酒绿,也见过饿殍遍野。她学会上海话、学会打扮、学会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这个流浪生涯教会她:这个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在上海舞厅,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真心喜欢她的,但更多是想占便宜的。她学会周旋,学会逢场作戏,学会把“爱”挂在嘴边却不走心。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爱,也不被爱。
1937年八一三事变,那天她在南站附近,不是去送人,是路过。天上没有云,突然就响了,不是雷,是飞机。
她抬头看,黑压压的一片,从东边飞过来,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马蜂。
炸弹从机腹脱落,在空中翻转着往下坠,起初看着很慢,像树叶飘落。
然后地面震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连在一起,连成一片,分不清头尾。
烟尘从前方扑过来,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捂住口鼻,蹲在墙角等那阵气浪过去。
等烟尘散开了一些,她站起来往前走。地上全是碎砖、碎玻璃、碎木头。
她踩到一个东西,软的,低头看,是一只断了的胳膊。
很小,从肘弯以下断的,手指蜷着,指甲上涂着红红的指甲油。是女孩的手,大概七八岁。
她站在那,盯着那只断手,站了很久。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在地上爬,有人在一堆碎木头底下喊救命,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她没去救。她走不动了,腿发软,蹲下来,蹲在那只断手旁边,用手去碰那几根涂了指甲油的小手指。
凉的,硬的,已经不软了。她攥着那几根手指,攥了很久。
后来有人把她拉走了。她不记得是谁拉她的,不记得怎么离开南站的,不记得那天晚上睡在哪。
她只记得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红红的,她再也没涂过红色指甲油。
她亲眼看见日军轰炸上海南站,看见满地的尸体——其中有很多孩子。那一刻她明白:这个世道,不改变,谁都活不下去。
1937年目睹孩子被炸死后,她听不得孩子哭。每次听见,都会浑身发抖,这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对日本人恨之入骨。这种仇恨,让她加入军统后,执行任务从不手软。
一九三八年,她加入军统,不是因为她爱国,她不懂什么叫爱国。
她只想杀日本人,为南站那些孩子报仇。训练很苦,她扛过来了。
射击、格斗、爆破、密码、跟踪、反跟踪,她学得比别人都快。
教官说她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她没说话,她知道她不是天生的。
她是在戏班子里学会看人的眼色,在逃来上海的路上学会忍饥挨饿,在南站那个废墟上学会不害怕的。
在军统,她接受严格训练,成为一名专业特工。完成任务是唯一目标,至于“为什么”,她没想过。
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是暗杀一个日本军官。在南京,一家日本料理店,她扮成侍女。
酒里下毒,那人喝了,从椅子上滑下去,没挣扎,没喊叫。
她把酒杯收走,把桌面擦干净,从后门出去,换掉衣服,坐上火车,回了上海。
没人发现,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杀人,逃跑,换身份,再杀人。杀到战争结束,或者杀到自己被杀。
她不在乎,没人记得她,她也不需要别人记得。
1940年,她与“猎鹰”搭档执行任务。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会在危险时刻挡在她前面。她第一次感到:原来有人会为我去死。
但任务结束后,“猎鹰”调往重庆,从此再无音讯。后来她才知道,他在1942年牺牲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
她在百乐门唱了将近一年。每天晚上,穿红色旗袍,涂深红口红,站在台上唱《蔷薇蔷薇处处开》。
台下那些人笑着、喝着、划拳、调情,没人注意她眼角那道阴影。
她也不看他们,眼睛越过那些人的头顶,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
灯亮着,几千片水晶切面折射着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太亮了,亮得什么都藏不住。她把自己藏在那片光里。
对于沈静言,她的感情更复杂。
沈静言第一次来百乐门,她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不对。
那个女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法,是在找人,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军统训练班的镜子里见过。
她们在洗手间第一次交锋,她对着镜子补口红,沈静言站在她旁边洗手。
她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湖州,她说湖州好地方,南浔的丝绸天下第一。
那天的对话,每一句都是试探,每一句都是演戏。她们心照不宣。
后来在咖啡厅,她说了那句“我们或许可以合作”。她不知道沈静言会不会信她,她不在乎。信不信都行。
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跟她一样,不会有人记得。两个不会被记得的人,也许可以互相记得。
第一次合作是联手设局对付小周,她第一次感到,原来可以有人并肩作战,而不是孤军奋战。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沈静言说“你欠我的人情,还清了”,她说“没有,永远还不清”。
永远还不清,她这辈子不欠任何人,她不想欠,也不想被欠。
唯独这个叫沈静言的女人,她欠了。欠她什么?说不上来。
也许是欠她那句“我记得”。也许只是欠她在阁楼上那碗粥、那张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她在阿婆家养伤的那几天,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几天。
没有枪声,没有追兵,不需要随时准备逃跑。阁楼很小,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阿婆的鼾声,听着楼下灶台水壶的咕嘟声,听着沈静言在黑暗中翻身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苏班主,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那碗阳春面。
她不恨他了,也不恨自己了。她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她死在八月十五号,胜利的那天。
那天她没有回头,顾明慎推到后门口,推出去。她对他说,“往东走,一百五十米,巷口有车。沈静言在码头上等你。”她关上门,转过身,面朝那条走廊,手电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听到有人用日语喊站住,她没站。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把枪,掏出来,拉开枪栓,子弹上膛了。
她对着那几束手电光打了一枪,没打中谁,她在告诉他们她手里有枪。
那些人不再喊了,脚步声却更密更近。她靠在墙上,枪口对着那条走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她在等,等顾明慎走远,等那辆车开走,等沈静言在码头上看到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走廊里有人喊了最后一句,不是日语,是中文——“放下枪!”
后来她就被抓起来,关了两个多月。
处决那天,看到许久未见的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看着那片光,想起桂花。
想起苏州观前街那棵桂花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枝丫散得很开。
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她想起那个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的小女孩,她不知道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死在上海。她闭上眼睛了,她没等到胜利。
与沈静言相遇,让她开始思考:除了报仇、完成任务,还有什么?沈静言告诉她,有人在为“新中国”奋斗,想让所有孩子不再被炸死。
她不懂“新中国”是什么,但她开始相信: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临死前,她终于找到意义:让活着的人记得她为什么死,让沈静言替她看新世界。
胜利后,沈静言去苏曼君的墓地,带了一包干桂花和一枝桂花。
墓不大,在龙华烈士陵园的角落里,碑上只刻了三个字:苏曼君。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像她这个人,活过,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沈静言蹲在碑前,把桂花放在碑前,把纸包打开,桂花撒在墓碑前的石板上。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风一吹,有些飘到了碑座上,有些飞起来,落进旁边的草丛里。
她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块碑上的字。
苏曼君,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积了雨水,湿漉漉的。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的声音,沙沙的,像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在树影里,灰白色的,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她墓碑上刻的那三个字,苏曼君,是班主起的,不是她本来的姓,不是她本来的名。
她用了一辈子,带到坟里去了。
她进了军统以后,用过很多化名。白玫瑰,周小姐,方太太。没人知道她叫苏婉。
沈静言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她在百乐门的化妆间里说了出来——“苏婉,江苏无锡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给她听,也许是那天晚上腿上的伤太疼了,也许是阁楼上的月光太亮了。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她叫什么。
苏婉,婉字的意思是温顺、美好。她一点都不温顺。
苏班主说她命硬,阎王爷都不收。她这辈子没温顺过,没对谁低过头。
她这辈子没温顺过,没对谁低过头,但她喜欢这个字。
她母亲写的那个“婉”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她在想那个写字的人,手在抖吧。
那个人把她丢在码头的时候,手也在抖吧。她不恨那个人,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不要她。
她再也不会知道了,那个人大概也死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墓园。那包桂花撒在碑前,被风吹散。
身后那枝桂花被吹得晃了晃,仿佛是苏曼君在抚摸那枝桂花。
身后那枝桂花在风里落了两朵,小小的,黄色的,滚进草丛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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