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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番外:渡边一郎


“我尊重中国文化,但我必须为日本赢得战争。”

渡边一郎,1900年出生于日本东京一个武士家庭。

祖父是幕府末年的武士,在明治维新中站错队,家道中落。

父亲渡边雄介是陆军军官,参加过日俄战争,后调任关东军,在旅顺服役。

渡边一郎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汉字的时候,五岁,不是在东京,是在旅顺。

他父亲渡边雄介是关东军的陆军少佐,一九〇五年日俄战争结束后被派到旅顺驻防。

那一年,旅顺的街上还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烧焦的木料堆在路边,墙上的弹孔还没补上,一些房子的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伸向灰蒙蒙的天。

渡边一家住在旅顺新市区一栋二层楼房,楼前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透不进光。

他的中文老师姓金,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瘦,背微驼,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金先生每天上午来,教他认字、背书、写毛笔字,从《三字经》教到《论语》,从《论语》教到《唐诗三百首》。

渡边记得金先生教他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那天,窗外下着雪,金先生把他的手按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那个“恕”字。

毛笔的笔尖软,他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金先生握住他的手,慢慢带着他写。

老先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墨渍,洗不掉的。

金先生说这个字是“恕”,上面是“如”,下面是“心”,意思是“如心”,像对待自己的心一样对待别人。

他问他懂不懂,他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这个字笔画多,难写,难记。

后来他懂了,在一九三七年,在南京,在那些他签过字的文件堆成山之后。

他把那一页字帖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烧了,不是怕人看到,是不想再看到那个字了。

那个字笔画太多,多到他把每一笔都记在脑子里了,烧不掉了。

金先生还教他背唐诗。他最喜欢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他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空山”,旅顺没有山,只有海。

海是灰的,天是灰的,炮台也是灰的。他父亲不让他去海边,说海边有俄国人的水雷,还没清干净。

他站在窗前远远地看那片灰蒙蒙的海。他觉得“空山”大概就是那样的。灰的,空的,什么也看不见。

金先生在中国读书人里不算什么,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他在旅顺住了大半辈子,娶了中国女人,生了两个女儿,女儿嫁了中国男人。

他每天上午来给渡边上课,下午在家抄抄写写,替人写信封、写春联、写婚丧嫁娶的帖子,挣几个零钱。

他说话慢,不急不躁,从来不发火。渡边写错了字他也不骂,只是把那页纸抽走,铺一张新的,说“再写一遍”。

他教了他十年,从五岁教到十五岁。渡边回日本的时候,金先生送他一本《论语》,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郎君惠存”,底下是他的签名。

渡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回看,码头上有个人影,瘦小,背微驼,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船开了,码头越来越小,槐树越来越小。那个人影一直站在那,没挥手,也没喊。

他没回头,那是一九一五年,他十五岁,回到日本读中学。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金先生,再后来他听人说金先生在一九三七年冬天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告诉他,他也没问,那本《论语》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旅顺带到东京,从东京带到沈阳,从沈阳带到天津,从天津带到上海。

封面上的字还在,“一郎君惠存”,墨迹淡了,有些模糊了,但他知道那写的是什么。字烧不掉了,刻在脑子的某道沟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往外翻,压都压不住。

渡边雄介教给儿子的东西跟金先生不一样。他教他剑道,教他柔道,教他如何拔刀、收刀、用刀背格挡、用刀尖刺喉。

他说武士的刀不是为了砍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族、保护天皇陛下,这把刀先从你手里传下去。

他说你祖父的刀就是在我手里丢掉的,他站错了队。明治维新的时候,你祖父站在幕府那边,仗打败了,家道中落了,那把刀被人拿走了。

你祖父切腹的时候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用的是短刀。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就这么短,捅进去够不着要害,疼了三天才死。

他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渡边一郎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站错队。他只知道他父亲很少笑,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两腮的肉松弛地坠下来,下巴底下那道皮肤松松垮垮的,像没什么力气似的。

但他拔刀的时候很快,快到看不清他的手是从哪把刀柄上拔出来的,刀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把对面那根草席砍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那些切开的草席摞在院子的角落里,越堆越高,被雨水泡烂,烂成一摊黑乎乎的渣。

他的父亲从不夸他剑道练得好,也从不骂他。他只是每天傍晚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提着那把刀,刀鞘上的漆都磨花了。

父子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

他父亲说,拔刀。他拔出刀,双手握着,刀尖对着父亲的腹部。

他父亲也拔出刀,刀尖对着他的心口。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不动。

院墙外头有孩子在嬉笑打闹,有女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铁皮桶,咣当一声。

他握刀的手出汗了,刀柄滑腻腻的。他父亲仍不动,稳稳地举着刀,目光穿过刀锋盯着他的眼睛。

他先动了。他父亲只用刀背磕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的刀就脱手了,飞出去落在石板地上,咣啷啷转了几圈。

父亲收刀入鞘,说了句“心不静”,转身走了。

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把刀,刀刃上有一小片缺口,他用手摸了一下,割破手指了,血珠渗出来。

他没擦,把刀插回鞘里。

他不知道他父亲那一套教给了他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教会,也许教会了他一件事——心不静,刀就不稳。

刀不稳,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他以为自己学会了,心可以永远不动。后来他知道了,他从来没学会过。

他的心一直在动,只是他以为不动而已。他审讯那些人的时候,心在动。

他签字批准处决的时候,心在动。他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那天,坐在审讯室里,对面那个中国学生看着他,等死。

他把那张死亡通知书推过去,说签了字,你就可以回家了。

那个学生哆哆嗦嗦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那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没抖,心在抖。他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抽屉里有他儿子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

东京帝国大学的校园里种满了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地毯。

他从中国回来,带了满口的东北口音,同学笑他说话像乡下人。

他没争辩,也学他们的东京腔,学得很快。中文专业在那时候不算热门,同学们大多去了商社、银行、外务省,当翻译、当办事员、当情报员。

他选了外务省,不是因为他想当官,是因为外务省能派他回中国。

回中国,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回去。他在中国住了十年,十年的记忆不全是不好的,但那些模糊的影子不是旅顺港口的军舰炮台带来的,是金先生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带来的。

他把那本《论语》放在书架上,跟其他书搁在一起,不显眼。他也从没跟人提起过他在中国有个老师姓金。

他在大学期间主修中国文学,论文写的是《王维山水诗中的禅意》。

指导教授是他的日本老乡,东大文学部出身的,却没在中国待过。

教授看了他的论文用词造句流畅得像母语,问他在中国住过多久。

十年,他说。教授没再问,在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个“甲”。

那篇论文后来发表在《东洋学报》上,拿了奖,外务省的人事课长找他谈话了,问他愿不愿意去中国工作。他去了。

先去沈阳,再去天津,再去上海。他夹着公文包坐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些商务纠纷、侨民登记、文化往来。那都是表面上的工作。

1930年代,日本军国主义盛行,渡边逐渐被异化。他从“研究中国”变成“控制中国”,从“欣赏中国文化”变成“利用中国文化”。

他在沈阳待了三年,天津待了两年,上海待了……记不清了。

越待越久,不想走了,这座城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他的所有矛盾。

他在虹口租了一栋日式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是从日本运来的树苗,种下去那年才一人高,后来长到比房顶还高,春天开满粉白色的花。

那些花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飘得满院子都是。他用竹扫帚把花瓣拢成一堆,又会被风吹开,到处乱跑。

他不扫了,由它们去。樱花落了会再开,明年,后年,年复一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年花开了。

全面侵华后,他彻底沦为战争机器。在上海特务机关,他指挥抓捕、刑讯、处决,双手沾满鲜血。

他常做同一个梦:童年时的中文老师站在面前,问他:“一郎,你为什么要杀中国人?”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

但他真心爱中国古典文化,书房的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条幅,书架上摆着《二十四史》。

他能在茶道中静心,能在吟诗中忘我。但这种爱,是殖民者的爱——爱的是“文化的中国”,不是“中国人的中国”。

他感觉到很孤独,在中国,他是“日本人”;在日本,他是“中国通”。哪里都不属于他。

开始他更爱日本,愿意为日本去死,也愿意为日本去杀人,两种爱在他内心交战,最终是后者胜出。

他审讯老陈那天泡了一壶龙井,用的是中国的紫砂壶,那壶是他在天津旧货市场淘的,不值几个钱,壶身上刻着“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把茶倒入白瓷杯,推到老陈面前。老陈的手铐在椅背上,手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没端。

他没勉强,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茶凉了。

老陈还是没动,他放下茶杯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躲不闪,看着他。他像看着金先生的眼睛。

他问老陈为什么要做共产党。老陈不回答。他又问,你知道你这样做的下场是什么吗?老陈还是不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比笑更淡。

他不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句日语,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心在抖。

茶凉了,他再也没有用那把紫砂壶泡过茶,把它搁在书架上跟那本《论语》摆在一起。

他审讯学生的时候得知儿子死了。山本递给他一张电报纸,上面写着几行日文。

他看了很久,看完了,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内兜。

对面那个学生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铐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看他。

他对那个学生说了句没事,继续问话。他的声音没有发抖,语速没有变快,问的问题跟刚才一样连贯。

那个学生的回答跟前几天完全一样——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窗帘拉严实。

那张电报纸从内兜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渡边勇,陆军少尉,战死于吕宋岛。他把电报纸叠好塞回内兜,坐下来,打电话叫山本进来。

山本站在门口,他没抬头,说了一句,“把刚才审讯那个学生处决了。”他想用这种方式,纪念儿子。

山本愣了一下,说,他还没招。他说不需要了。

山本没再问,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书房的灯没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酒柜里有一瓶威士忌,他拿起来又放下了,不喝了。从抽屉里拿出儿子的照片,那还是儿子上军校时拍的,穿着制服,站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年轻的脸。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天快亮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儿子的军校教官,接电话了,他说谢谢您,然后挂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樱花早谢了,叶子还是绿的。

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人在说话。听不懂那些叶子在说什么,也不配听懂。他把儿子的照片锁进抽屉,钥匙断了,别再开了。

窗前的那个学生处决不处决都一样,他已经死了。从收到电报那一刻起,那里面就不是活人了。

1945年8月,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他在办公室里静坐了一夜。

天亮后,他换上最正式的军服,切腹自杀。桌上留着一封遗书,用中文写的:“我生于中国,死于中国。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到死,他都在用中国文化表达对日本的忠诚。

从文化人变成魔鬼,最终被自己毁灭。是那个时代日本知识分子的悲剧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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