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天晚上回到秦宅,已经凌晨一点了。
秦厉的书房还亮着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犹豫了很久。
崽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清醒的时间超额了,最后是打着呵欠、念叨着"妈你一定要说啊"然后断了线的。
我一个人。
面对秦厉,一个人。
我抬手敲了门。
"进。"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钢笔,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半夜来敲门的会是我。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我走进去,关了门。
"有件事,必须现在跟你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示意我说。
我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试探。
直接把沈漪和孟绪远在消防通道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把秦姝在下午茶时偷拍的视频打开,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沈漪的手从口袋里取出纸包、撕开、倒进茶杯——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像做过很多次。
书房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秦厉的脸在台灯的光线里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视频放完了。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动作很用力,指尖陷进太阳穴的皮肤里,骨节泛白。
"这个视频,"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什么时候拍的?"
"六天前。下午茶,阳光房。红枣茶里的成分是益母草提取物,吴医生做过检测。"
他的手从太阳穴移到了嘴唇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下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见他捏得这么用力。
用力到唇色都泛白了。
"为什么不早说?"他抬眼看我。
"因为早说没用。"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直,"你不会信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如果六天前我拿着这个视频来找他,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姜酥在构陷沈漪。
替身想上位,所以栽赃白月光。
他会这么想。
他知道他会这么想。
所以他现在没法反驳我。
"今晚的对话,"我继续说,"我亲耳听到的。沈漪和孟绪远计划拿到你的医疗档案,在董事会上公开你的病情,逼你让出秦氏的控制权。"
秦厉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孟绪远。"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冷到结冰。
"你认识他?"
"认识。"秦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是这个动作,他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都会走到窗边。背对着人,面对着夜色,好像窗外的黑暗比室内的灯光更让他安全。
"孟绪远,孟氏资本的创始人。十年前在伦敦跟沈漪认识的。当时他追过沈漪,但沈漪——"
他顿了一下。
"但沈漪拒绝了他,选择了你。"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当时选择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你比孟绪远更有价值?"
窗户上映出他的脸——逆光的,看不清表情,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十年前的沈漪和现在的沈漪,"我说了崽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秦厉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边缘的褐色圈几乎看不到了——那是瞳孔极度收缩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我有一个直觉——你画里的那个人,和现在住在秦家的这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秦厉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旧的,边角起了毛。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了黄,边缘有折痕。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伦敦桥上,背后是泰晤士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但露出的半边脸上有一颗痣——在左眼角下方,很小,但很清楚。
"这是十年前的沈漪。"秦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看着照片。
然后我想起了现在住在秦家的那个沈漪。
她的左眼角下方——
干干净净。
没有痣。
我和秦厉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空气像是被谁用手拧紧了。
秦厉的手攥着照片的边角,指尖压出了一个深深的折痕。
"她不是沈漪。"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反常。
但我看到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在抖。
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的白月光,"我轻声说,"真正的沈漪——她在哪里?"
秦厉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书桌边,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八年前,"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在伦敦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葬礼呢?"
"在英国办的。骨灰带回了国内。"
"你确认过遗体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震惊、愤怒、痛苦、茫然,像一锅被猛火烧开的汤,所有情绪翻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有。"他说,"当时……面部损毁严重,医院不建议看。"
"那你怎么确认她死了?"
"孟绪远。"秦厉的声音像碎裂的冰,"是孟绪远通知我的。他说他也在伦敦,帮忙处理的后事。"
一切都串起来了。
孟绪远和真正的沈漪在伦敦相识。真沈漪遭遇车祸——是真的车祸还是人为的?遗体无法辨认。然后孟绪远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顶替了沈漪的身份。
花了十年的时间,打磨出一个完美的"白月光"。
然后在秦厉被确诊绝户、最脆弱的时候,把这个假冒品送回他身边。
图的是秦氏的万亿家产。
"你需要查。"我站起来,"查八年前的车祸,查沈漪的DNA,查孟绪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秦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拇指缓缓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半边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重复了很多遍。
"姜酥。"
"嗯?"
"谢谢你。"
两个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照片拿在手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抽掉了所有支撑——西装革履的壳子还立着,但壳子里面的东西,碎了。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走回房间的路上,崽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妈……你说了?】
"说了。"
【他……啥反应?】
"他碎了。"
崽沉默了两秒:【碎了好。碎了才能重新拼。妈……他以前欠你的……总归要还的……呼……】
又睡了。
我进了房间,锁了门,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
然后我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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