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噩梦
无邪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谢微言被他坐起来的动作带醒了,翻身打开床头灯。
灯光刺得无邪眯了一下眼,她看到他的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瞳孔还处于一种没完全聚焦的状态。
“怎么了?”她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但手已经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小动物。
“做了个恶梦。”无邪开口,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谢微言下了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杯,杯子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谢微言没催他,重新坐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他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无邪才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来看着她,“不是噩梦,比噩梦更吓人。”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这辈子,没有遇到你。”
他靠在床头板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他们结婚时,解雨臣送的山水小品上,但那眼神不是在看画,是在看一个很远的、还没有完全散掉的画面。
“梦里的我正常上了大学,正常毕了业,没有人在那个暑假找到我,没有人跟我说‘跟我走’。我毕业之后还在杭州,二叔给我弄了个小古董店,我就当了个小古董店老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
“然后三叔就勾着我下墓……”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在梦里一直在找他。他给我留了一堆线索,一个套一个,每次我觉得快要找到他了,到地方之后发现他又走了,又给我留了新线索。我被他拽着满中国跑——山东、西沙、秦岭、长白山、广西,一个墓接一个墓,一个套接一个套。”
他的语速不快,每说一个地名都像是重新踩过一遍那些地方。
“在山东那个墓里,大奎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尸鳖咬了一口,不到两分钟人就没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认识的人死在我面前。在雨林里,阿宁也死了。她当时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条蛇从她脖子上咬过去,我连拉她一把都来不及。”
他把手从谢微言膝盖上抽出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自己肚子上,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还有潘子。潘子死在一个山洞里,他为了给我断后,自己留在里面没出来。我跑出来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喊了一声‘小三爷你大胆的往前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云彩也是,就那么没了……我救不了任何一个,一个都救不了。”
谢微言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他的皮肤很凉,是那种出汗之后被空调一吹的凉。
“还有小哥。”无邪转过来看着谢微言,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梦里的张起灵跟我不熟。他没有跟我们一起住,也没有黑瞎子解雨臣这些人帮忙。他一个人扛着张家的事,一直扛一直扛,最后进了青铜门。我在门外看着他走进去,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头都没回。我在梦里想喊他,喊不出来。”
谢微言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掰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然后呢?”
“然后就不停地循环。找三叔、下墓、死人、再找三叔、再下墓、再死人。我在梦里待了好久,不是那种梦里的快进,是实打实的每一天都在。我能感觉到那种……那种怎么挣扎都挣不脱的感觉,像是掉进一张蜘蛛网里,越动缠得越紧。周围所有人都有目的,所有人都在算计我,我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三叔是在利用我,解连环也是在利用我,汪家在我身边安了人,我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杯水端起来喝完了。
“最后我在一个地下室里醒过来。不知道是哪里的地下室,很黑,很潮,墙上全是青苔。我被绑在一张铁床上,头顶上有一盏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照得整个屋子都是昏的。然后有个人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管。他说‘供体已到位,准备抽血’。”
谢微言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这就是我在那个地下室里的最后一幕。然后我就醒了。”无邪转头看着她,眼睛终于是聚焦的了,“醒了看到你躺在我旁边,我差点以为你也是梦。”
谢微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心是温热的,贴在他的脸颊上。“不是梦。”
“我知道。”无邪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真的、是暖的、是活生生的,“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在梦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你不是单纯的没出现,你是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谢微言这个人。没有人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找到我,没有人告诉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真相,没有人拉着我往前走,没有人帮我把汪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从头到尾就我自己,被所有人推着走,走到哪算哪。”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当年你没来找我,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听了,但我没往心里去。我觉得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今天晚上我把那种可能性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刚才醒了之后在脑子里把那些人的脸全过了一遍……大奎、阿宁、潘子、云彩,还有梦里那个被绑在铁床上的我自己。”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谢微言问他。
“庆幸。”无邪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抖,“非常非常庆幸。庆幸你当年找到我了,庆幸你跟我说了那句‘跟我走’,庆幸我跟你走了。如果当年我脑子一抽说‘不去’,那我今天晚上梦到的,就是我真正的人生。”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睡衣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姐姐,你当年为什么选我?你为什么偏偏跑到杭州来找我?”
谢微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最好看。”
“就因为这个?”
“最开始是这个,后来就不是了。”她把贴在他胸口的手微微蜷起来,指尖隔着睡衣,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上,“后来是因为你是谁。”
无邪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还是那股淡淡的草本洗发水味,跟平时一模一样。
梦里那些尸臭味、血腥味、地下室的霉味在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都散了,散得一干二净。
“姐姐……”
“嗯?”
“等无一穷那点破事处理完了,我们再去一趟杭州吧。我想带你去看看老宅那块地。跟律师谈回购的时候你在旁边帮我把把关。”
“好。”
“还有——我想去给大奎阿宁他们上柱香。梦里我没救得了他们,但现实里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大奎还在吴家镇上开他的小超市,潘子还在长沙,阿宁去年还给我发了拜年短信。”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那条短信我还留着。她群发的,称呼是‘各位老板’,但好歹也算拜过年了。”
谢微言在他怀里也笑了一下。她把手从他胸口的睡衣上拿开,坐起来靠在床头,把他拉过来让他靠着自己。无邪枕在她腿上,侧着脸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被今晚那档子事刺激的?”
“应该有关系。无一穷和关女士今天搞的那一出,把你脑子里压了很久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谢微言说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梳着,“你白天表现得特别冷静,冷静到把那两个双胞胎都怼回去了。但冷静不代表不在乎,你的脑子在乎,所以等你睡着了它就给你放了一整场电影。”
无邪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电影里的情节跟你以前给我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你当年跟我说,‘无邪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来找你,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然后你给我分析了五六种可能性。今天晚上我全梦到了。”
“那说明你当年认真听了。”
“我当然认真听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了。”
他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她的下巴,“包括你说‘你该得的你就拿着’,我也认真听了。”
谢微言低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所以你现在不纠结那些房子和钱了?”
“不纠结了。梦里的我什么都没有,最后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现实里的我运气好,遇到了你,然后什么都有了,房子、钱、工作、基金、奶奶、小哥、小花、黑瞎子,还有你。”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头发里抓下来握住,“我要是再纠结,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谢微言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从床头柜上拿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两度,“再睡一会儿。明天还要上班。”
无邪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握住,“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你没有遇见我,你会和别人结婚吗?”
“会。但我不会让那个‘如果’发生。”谢微言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做事从来不做‘如果’。”
无邪没有再接话。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枕头上贴着脸,闭上眼睛。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残留着一些碎片,铁床的绑带、白炽灯的昏光、青铜门在身后关上的闷响……
但这些碎片正在被现实的触感,一点一点覆盖掉。
耳边是空调低沉的嗡鸣,手边是谢微言温热的手指,卧室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被子是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爽的气息。
天亮之后,无一穷那点破事还要处理,绍兴老宅的修缮方案还要改,敦煌项目的图纸还有几处标注要补。
但无邪想,这些事加在一起,都比梦里那个世界好一万倍。
梦里那个世界没有谢微言,连太阳都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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