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五月十二夜,提油人钻进旱沟
沈厉川抬手:“按原布置传令。王大牛绕沟西堵土梁,陈麻子跟俺去伏击位。没看清来人带的东西,谁也不准开枪。”
马小亮弯腰退向传令线。王大牛贴着南墙往西绕,带两名战士赶往土梁。
沈厉川和陈麻子从侧道出了外围墙。守在沟口的战士拨开枯草,朝南点了两下。暗号绳绷在土上,线头还在往北挪。
“人快到了。”战士压着嗓门说道,“只有一个。”
沈厉川伏到土坎后,陈麻子绕去右坡。两人刚藏好,沟底便多了个影子。
来人猫着腰,身量高,肩背宽,身上穿着深色短褂,脸用灰布蒙住。他左手提着一只铁桶,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听听周围。
铁桶撞到他的膝盖,桶里的液体碰着铁皮,晃了半圈。
来人蹲在原地等了几息,见沟里没有动静,又提桶往暗渠口靠。
离洞口还剩十步,他换成右手提桶,左手伸向后腰。
沈厉川从枯草后站起来,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不许动!把桶放下,手抱头!”
来人的手停在腰边。他侧过脸,先看洞口,又看南边土梁。
铁桶落进软泥,他扭身就跑。
“拿人!”
陈麻子从右坡窜下,追出二十步,脚蹬土坎,整个人扑到来人腰后。
两人摔进沟底,连着翻了两圈。男人胳膊肘朝后连撞,陈麻子挨了两下,仍把他的腰箍着。
“还想跑?你麻子爷爷等你一夜了!”
男人两手撑地,背上驮着陈麻子,硬把半边身子立了起来。他反手抓住陈麻子的衣袖,腰背向上一顶,竟把人从身上掀了出去。
陈麻子滚进沟边,男人已经跨上土坎。
沈厉川从斜前方迎了上去。他扣住男人探向后腰的手腕,肩膀抵进对方胸口,把人拦回沟底。
男人腰背一拱,拖着沈厉川往前挪了三步。沈厉川脚下换位,卡住他的右腿,两人一齐撞上土坡。
衣襟下露出半截刀柄。
男人还想去抓,王大牛从侧面冲来,用肩抵住他的肋下。三个人撞回沟底,土块顺着坡面砸了下来。
“按右手,他有刀!”沈厉川喊道。
王大牛抱住男人左臂,陈麻子从地上爬起来,照着两条腿压了上去。
男人拖着三人往前挪,膝盖已经撑起。沈厉川把他的右臂拧到背后,用膝盖压住肩胛。王大牛从另一侧锁住左臂,陈麻子拿绳绕过脚踝,先缠两圈,再拉回腰间。
三个人一齐向下压,男人这才趴回土里。
王大牛抽出绳子,反绑住他的双手。陈麻子又给腿上添了两道,拉牢绳结,坐在旁边直揉胳膊。
“这人吃石头长的吧?俺也去抱住他了,还让他掀出去一回。”
“少贫,先搜身。”王大牛说道。
蒙脸布已经蹭到鼻下。沈厉川解开布结,将布巾摘了下来。
男人三十出头,方脸,眉骨宽,下巴留着短胡茬。沈厉川没见过这张脸。
“叫什么?”沈厉川问。
男人闭着嘴,挨个盯过三人,最后盯住沈厉川。眼皮压得很低,牙根始终咬着。
王大牛从他腰后搜出一把短刀。刀鞘用布缠过,刀柄正好藏在衣襟底下。
陈麻子又从男人领口摸出一只铜哨。哨身窄,吹口短,和警卫班传令用的哨子一个样式。
他拿到嘴边正要试,沈厉川按住他的手。
“别吹。外头若有人等哨,咱们这一吹,反倒告诉他出事了。”
陈麻子赶紧把铜哨放进证物袋:“俺也去还当他拿这玩意儿叫鸟呢。抢到人吹哨,外头的人过来接应,这伙人连退路都算好了。”
沟口的铁桶侧倒在泥里,桶口包着油布,木塞掉了半边。
王大牛用木棍挑开油布。黄褐色液面离桶沿只剩半指,桶壁和提梁都沾着油。
“满满一桶桐油。”陈麻子抹掉脸上的泥,“这要让他拖进井里,南院得烧掉半边。”
王大牛把男人的鞋底压到白日画下的纳线图旁。鞋长九寸八,前掌三道横线,后跟还有一道斜线,位置全能对上。
“第三双鞋找着了。昨夜去暗渠口查路的人,就是他。”
沈厉川把暗渠图摊在地上,用木棍沿沟口画到旧井。
“他昨夜确认暗渠能走,今夜提油进来。洞顶只到腰,他会把桶放在前头拖。到了井底,再借粗绳爬进院里。”
木棍移到井壁两只油纸包的位置,又点过南院四面。
“井壁的棉絮负责接火,墙角的四处火物负责封路。他从院内补火,再开院门,摸进中间屋。抢到念冬以后,铜哨一吹,接应的人便从南沟过来。”
陈麻子朝地上的男人踢了捧土:“你们算得够全啊!可惜井填了,火也落到咱们手里了。”
男人闭着嘴,连头都没转。
沈厉川蹲下复查反绑绳。绳头从结眼旁滑出去两回,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停了片刻。
若念冬没提井里起火,这桶桐油已经到了井底。粗绳、药捻和四处火物,全在等这个提桶的人。
陈麻子收起平日那副贫嘴样,接过绳头,又补了一道结。
“连长,咱娃提醒得早,咱们也没白守。现在该后怕的是他。”
沈厉川压住手腕,等手稳下来才起身。
“押回南院。王大牛带人守沟口,铜哨没响,外头的接应者还会等。陈麻子跟俺押人,从院外走,别经过中间屋。”
铁桶重新封口,由一名战士挑回南院。方脸男人双手绑在背后,前后各有一支枪顶着,仍旧没说一个字。
赵铁山已经在前屋等着。
他接过铜哨,先对照警卫班的传令哨,又让马小亮登记短刀和桐油。方脸男人被押进屋时,肩后的麻绳磨开了领口,脖子右侧露出一道斜疤。
赵铁山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把灯抬高些。”
马小亮举高油灯。那道疤从耳后往下,一直压到锁骨旁。
赵铁山走到男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往下翻,又托住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灯火。
“你叫什么?”
方脸男人仍不答。
赵铁山盯着那道疤,手里的铜哨被他攥住。
“俺也去认得这张脸。三年前湘江渡口,敌军突击队里有个持刀兵,脖子上就有这道疤。”
方脸男人的牙关动了一下。
赵铁山转向沈厉川。
“他当年掉进湘江,谁都当他没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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