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念冬朝西喊爹
姜小草她一把将念冬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小丫头的后背往下顺。黄土路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旱柳在风里摇晃。
姜小草蹲下身子问:“咋了这是?你爹走远了,这会儿听不见。”
“爹的方向,有响声。”念冬小手攥成拳头,指着西边那条黄土路。
“响声?”姜小草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草姐啥也没听见啊,风刮树叶子吧?”
“是打雷一样的响声。”
小丫头这话说得笃定,连带着小身板都跟着绷紧了。姜小草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念冬身上的邪乎劲。这娃娃说有响声,那西边绝对不会太平。
赵铁山咬着烟嘴,从连部门槛上站了起来。他没点火,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大步走到院门口。老政委的耳朵也没闲着,迎着西风听了一阵,除了风声,什么枪炮动静都没抓着。
赵铁山吐掉嘴里的烟丝渣子:“小亮!”
“到!”马小亮从东屋门框后头蹿了出来。
“带上枪,”赵铁山抬起胳膊指着西边那条路,“顺着这路往西跑,去镇外三里地的岔路口看一眼。不管瞅见啥,别往里深钻,看明白就回来报俺。”
马小亮把驳壳枪往腰带里一别,点了个头,迈开两条腿就顺着土路跑没影了。
周大勺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搅锅的木勺。他瞧着马小亮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被姜小草抱在怀里的念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焦躁。
周大勺把木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政委,是不是连长那边出岔子了?”
“没你的事。”赵铁山回头瞪了他一眼,“把你的米汤熬好,灰衫人还没抓干净,南院不能乱。”
“俺去多烧两锅开水备着。”周大勺缩回身子,嘴里嘟囔着进了灶房。
夕阳掉进山沟里,天色暗了下来。风卷着地上的黄土,打在南院的土墙上沙沙作响。这半个时辰,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骡总在圈里偶尔打个响鼻。
马小亮是喘着粗气跑回来的。他鞋面上全是黄泥,左腿裤管还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蹭破皮的小腿肚。他一头扎进院门,反手就把两扇木门死死顶上,身子靠在门板上大口倒气。
“政委!”马小亮凑到赵铁山跟前,压低了嗓门。
赵铁山把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伸手拉着他走到连部墙根底下:“瞅见啥了?”
“三里外的岔路口,有动静。”马小亮一边喘气,一边从兜里摸出两颗黄澄澄的铜壳子,“这是在路边草窝子里捡的。”
赵铁山接过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他拿指肚在弹壳边缘蹭了两下,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底火的撞针印。
“中正式步枪的弹壳。”赵铁山咬着后槽牙,“不是咱们一连的家伙事,这是晋绥军那边爱用的快枪。狗日的特务手里有这硬货,还敢在镇外三里地开枪。”
“地上还有血。”
马小亮用手比划了一个碗口大的圈,接着往下说。
“那血滩子在几块碎石头中间,俺拿手摸了一把,外头结了硬壳,里头还黏糊。草皮子是被重东西压过去的,顺着岔路口往黄泥铺那条小道上拖。那道子不宽,路边的荆棘条上还挂着布丝儿,灰色的,跟咱们军装一个色。”
赵铁山把两颗弹壳攥在手心里,骨节都攥凸了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沈厉川走时的安排过了一遍。连长带了陈麻子和王大牛,三个人,五十发子弹,遇到小股特务绝对能脱身。地上留了血,还有拖拽的痕迹,这说明碰上的不是一般毛贼。
“小亮,你吃口干粮,喝口水。”赵铁山睁开眼,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再跑一趟。顺着那条拖拽的痕迹往里摸两里地。记住,就两里地。哪怕前面有金山银山,你也得给俺退回来。连长把南院交给了俺,俺不能把你也搭进去。”
“俺明白。”马小亮跑到井沿边,抓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把嘴,重新翻出了南院。
赵铁山转过身,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全连换双岗!军械屋子弹上膛,没有俺的命令,谁来叫门都不准开!”
姜小草把念冬抱回了西屋。屋里没点油灯,黑漆漆的。她摸黑把念冬放在炕沿上,自己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
等她端着碗回来,用火柴点亮桌上的油灯,才看清念冬的模样。
小丫头脸蛋冰凉,两条小短腿盘在炕席上,身子挺得像根小木桩子。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那个布老虎,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把布老虎的一只耳朵都揪得变了形。那双大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西边那扇窗户,连眨都不眨一下。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可这副憋着劲不吭声的模样,比扯着嗓子大哭还让人揪心。
姜小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端着碗坐到炕沿边,用木勺舀起半勺米汤,放在嘴边吹了吹。
姜小草把木勺凑到念冬嘴边:“念冬乖,喝口汤。大勺叔特意给你熬的,上面还飘着米油呢。”
念冬张开嘴,咽下半勺。她没嚼,直接吞了下去。接着,她伸出小手,把木勺推开,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扇纸糊的窗户。
“草姐,”念冬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可就是不掉下来,“爹会回来吗?”
“会的。”姜小草放下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真的?”
姜小草用下巴抵着念冬的小脑袋,声音有些发哑,但咬字极重:“你爹打过多少仗了,两颗子弹算什么。他答应过两天就回,肯定全须全尾地站到你面前。”
这话说给念冬听,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姜小草的手掌在念冬后背上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屋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把油灯的火苗扯得忽明忽暗。
夜深了。整个吴起镇像是一头睡死的黑熊,只有风吹过窑洞顶上的呼啸声。南院里的岗哨靠着墙根,眼睛瞪得像铜铃,谁也不敢合眼。赵铁山坐在连部里,那两颗中正式步枪的弹壳被他在桌上摆弄了无数遍。
“砰砰砰!”
紧闭的南院木门突然被砸响。力道极大,门轴都跟着发颤。
没等岗兵开口问话,外面传来重物砸在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两下虚弱的抓挠声,像是指甲划过干枯的树皮。
岗兵端起步枪,拔开门栓,刚拉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顺着门缝直接跌了进来,一头栽在黄土院子里,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赵铁山举着马灯冲过来。灯光一照,地上的人身上那件灰军装已经被血糊成了暗红色,后背上赫然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枪眼。
陈麻子挣扎着抬起头,半边脸全被血糊住了,下巴上还挂着一道寸把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泥巴混着血水糊住了他的左眼,他只能睁着右眼,死死抓住赵铁山的裤腿。
“连长……中了埋伏……王大牛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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