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守到子时,爹爹归队
姜小草把饭碗放到念冬膝边:“先跟草姐回屋吃饭,等你吃完,说不准队伍已经到镇口了。”
念冬抱着布老虎坐在院门内,脚尖抵着门槛:“念冬在这里吃,爹爹回来就能先瞧见我。”
“饭放凉了,肚子要闹脾气。”
“肚子能等,念冬不能走。”
这是姜小草第一回劝,她没能把人领回去,只得把碗端到旁边的石台上。
孙排长从巷口查岗回来,抬头看了看天:“团部没有改期公文,镇西岗也没见通讯员。”
姜小草问道:“拉练超过归队时辰,常见吗?”
“翻沟、清点弹药、临时加训,都能耽搁几个时辰,晚一天也算正常。”
念冬仰头问道:“晚一天是啥?”
孙排长蹲到她面前:“这叫延期,原先定好今天回,路上遇到事,便改到明天。”
“爹爹说三个觉。”
“军令会改,队伍得照军令走。”
“碰拳也会改吗?”
孙排长被问住了,抬手摸了摸鼻子:“碰拳归你们父女管,我管不了。”
念冬将自己的小拳头贴在布老虎脑袋上:“爹爹碰过了,三个觉就是三个觉。”
姜小草坐到她身边:“你爹不会赖账,队伍也许已经在路上,咱们去连部等,那里能听见岗哨传话。”
念冬摇头:“连部瞧不见镇西。”
“有消息我去喊你。”
“爹爹回来没人接咋办?”
“全连百十号人回驻地,还能没人接?”
“可爹爹答应念冬先回来。”
这是第二回,姜小草仍没劝动她。
周大勺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腰上的围裙还沾着面粉:“俺在锅边等了半天,连里没回来,粥倒熬稠了。”
他把碗送到念冬跟前:“代理连长尝一口,俺添了碎米,虎子闻着都得爬过来抢。”
念冬把脸转向院外:“不喝。”
“晚饭才吃半碗,你拿啥守到人回来?”
“念冬不饿。”
周大勺用勺子拨开粥面:“你不饿,肚子饿,它要是咕咕叫,镇西岗还当敌人摸来了。”
念冬没接他的玩笑,抱着布老虎往门槛边挪了挪。
周大勺把碗递给姜小草:“这娃今天连吃的都哄不动,俺算没招了。”
“你先放灶上温着。”
“再温就熬成米团,拿筷子都能夹。”
“成团也留着,她爹没回来前别收锅。”
周大勺端着粥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念冬,俺替你守一会儿,你进去吃两口成不?”
念冬仍望着镇西,没有答话。
周大勺叹了口气:“行,俺添根柴,谁回来都能吃上热饭。”
院内的饭香散去,警卫班换了第二班岗,念冬仍坐在原处。
姜小草拿来军大衣,从后面裹住她:“夜风钻衣领,你再坐一会儿就回炕上。”
念冬把两条胳膊缩进衣服,只露出半张脸:“草姐,子时是第几个觉?”
“子时还没睡,不能算觉。”
“那今天还没过完。”
“你准备守到子时?”
念冬点头,把下巴压在布老虎耳朵上。
姜小草盯着她露在外面的布鞋:“念冬,草姐最后劝你一回,回屋躺着,我坐在这里等。”
念冬没摇头,也没开口,只把布老虎抱得更牢。
姜小草没有再提回屋,拢好大衣,跟她并排坐在门槛上。
孙排长带人检查了院墙和后坡,回来时提醒道:“门内可以坐,不准越过值守线,远处有人也得先验口令。”
姜小草应道:“规矩不会丢。”
念冬问:“要是爹爹来了,也要问吗?”
“也要问。”
“你不认得他?”
“认得也得问,穿军装的人多,隔远了不能靠猜。”
念冬把这句话记下,朝镇西望去时也不再往前挪。
妇救会东窑传来虎子的哭声,孙秋云抱着孩子哄了许久,哭声才停。
过了一阵,她放下布帘走到南院门外,先向岗哨报了姓名和住处。
孙排长查过登记册:“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虎子睡下了,我来陪念冬坐会儿,不进值守线。”
“坐墙边,别靠院门。”
孙秋云应下,靠着土墙坐到门槛侧面,两手放在膝上。
念冬转头看她:“孙姨,虎子不哭啦?”
“睡了。”
“他今天拍了几回手?”
“四回。”
“比昨天多两回。”
孙秋云点点头,没问红一连为何没回来,也没劝念冬去睡。
姜小草把军大衣分出半边,想往她腿上搭。
孙秋云摆了摆手,把衣角推回念冬身上。
三个人守着院门,谁也没再说话。
周大勺端来三碗水,念冬只喝了一小口,又把碗放回去。
“这回咋连水也省?”
“喝多了要去茅房,爹爹回来会找不到念冬。”
“南院就这么几步路,他还能把亲闺女丢了?”
念冬抬脸看他:“爹爹以前捡到念冬,后来就没丢过。”
周大勺张了张嘴,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成,俺守锅,你们守门。”
更夫敲过夜梆,镇里各处灯火陆续熄了,南院门口仍留着一盏防风灯。
念冬困得脑袋往姜小草胳膊上靠,眼睛却还盯着土路。
“睡一会儿,人来了我喊你。”姜小草托住她的帽子。
“睡了就是第四个觉。”
“只靠一会儿,不算。”
“林叔说,闭眼也能睡着。”
念冬揉了揉眼睛,重新坐直身子。
孙排长从岗哨旁走来:“快到子时了,镇西还没信号。”
姜小草问道:“派人去团部问过没有?”
“半个时辰前问过,团部只说拉练队伍尚未完成归队点名,让各驻地照常值守。”
“黄泥铺那边送回消息了吗?”
“通讯班的人还在路上,谁先到说不准。”
念冬听不懂归队点名,只抓住了一句话:“有人在路上?”
孙排长答道:“有人在路上。”
“是爹爹吗?”
“没看清以前,我不能乱说。”
念冬低下头,学着沈厉川同她碰拳时的样子,又用小拳头碰了碰布老虎。
远处传来成片的脚步,间或夹着几句压着嗓子的口令。
念冬从门槛上跳起来,拖着军大衣便往镇西方向跑。
姜小草追出两步,抓住她的胳膊:“别跑,先看清是谁。”
“是爹爹!”
“先等岗哨验人!”
孙排长抬手示意警卫靠拢,两名战士端枪守住值守线。
前方土路上亮起几支火把,一支队伍沿着坡脚转了出来。
岗哨喝问:“站住,口令!”
队伍前头有人答道:“陕北!”
岗哨接令:“长征!”
火把被举高,红一连的连旗出现在队伍前方,旗面沾着土,仍被旗手扛得端正。
孙排长收枪挥手:“红一连归队,撤开门内横杆!”
念冬喊了一声“爹”,从姜小草手里挣开,拖着军大衣冲过值守线。
沈厉川走在队伍最前方,见小小的人影迎面跑来,当即蹲下,用右臂将她接进怀里。
念冬撞进他怀中,八角帽歪到一边,两只手先往他的前襟和左肩摸。
衣服没有破口,也没有血迹。
她抬起脸:“爹爹没骗念冬。”
沈厉川替她扶好帽子,右臂托着她站起身。
念冬刚要说自己写了十三遍字,火把从沈厉川身后移过,照见队尾跟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陈麻子,他的左小腿绑着两块夹板,裤腿也被剪开了。
念冬搂住沈厉川的脖子,冲担架喊道:“麻子叔,你的腿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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