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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1章 蛇鼠一窝


魏成才如同惊弓之鸟。

第二天晚上,他从省外经委的后门溜出去,拐了两条街,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吉普车。开车的是个生面孔,他坐在后座上,盯着前头的后视镜,看了一路。车开到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停下来,他下车,从侧门进去,里头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

他交代了两件事:第一,把他老爹和老娘送到苏联那边去,走他安排的秘密渠道,到了那边有人接;第二,他自己暂时不走,还有一件事没办完,办完了再走。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没办完?”

魏东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有个人还活着,不弄死他,我走也不安心!”

他先向单位请了假,回到冰城做最后的打算。

他老爹魏胖子接到儿子的安排时,还犹豫了一下。这老东西这辈子顺风顺水,在省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刚坐热了屁股,一直觉得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现在要让他扔下一切往老毛子那边跑,他多少有点舍不得。

可魏东来很快就把他说服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北边’、‘东面’的人不但折了,还被抓了,还有孙成才,没死在山里,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等他回来,咱爷俩就是卖国贼、反革命!”

魏胖子不傻。他太清楚这年头一旦被定性成“反革命”是什么下场。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老婆子出了门,按照儿子安排的路线,先往北走,再往东。到了江边,有船等着,过江就是老毛子的地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土地,什么话都没说,上了船。

魏东来把他爹娘送走之后,一个人鸟悄摸到逊克县,这里有他既定出境的地点之一,同时也是林墨插队的地方:别人干不掉他,他就自己来!

当然,这个年代虽然没有身份证以及身份证识别系统,他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用自己的真名实姓。他揣着一张换了名字的介绍信,蛰伏在这里。介绍信是他爹的老部下帮他办的,上头的名字是“魏成刚”,单位是“省林业厅”,职务是“技术员”。他拿着这张介绍信,在逊克县城郊的一个屯子里租了一间房,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光棍,收了房租就不管闲事。

他每天做两件事:一是趴在炕上研究地形图,二是在县革委会门口的阅报栏上看报纸。县里有有线广播,早晚各播一次新闻。他相信,林墨他们一旦从老林子里出来、回到县上,县里一定会有动静。

他手里有一张手绘的边境地形图,上边标着几个过江点,其中一个就在逊克县北边十几里地的地方。风声一紧,他就可以从那个点过江,跟老毛子那边的接应人汇合。

林墨没等来,却先等到了老毛子的线人。那家伙叫谢尔盖,表面上是个伐木工,在林场干了七八年了,中文说得比魏东来还溜,没事就跟林场工人一起喝酒吹牛。可林场的人不知道,这个整天穿着破工装、满口东北腔的伐木工,是苏联情报部门安在逊克的钉子。他除了传递情报,还给老毛子那边偷偷“送人”,类似于今天咱们说的“蛇头”。

早在靠山屯的血案发生不久,谢尔盖就给他说有一伙人,在下面“犯了大事”,想借他的渠道往老毛子那边跑,而那件“大事”发生的地点就在靠山屯。

靠山屯!

那个地方就是魏东来咬牙切齿盯着的地界。

魏东来详细了解了情况之后如获至宝,当即指示谢尔盖:拢住他们!别送他们过去,这些人回头我有用!

走投无路的苟文才他们就生生被困在了这里。

现在,魏东来把这些货当成了可以砍向林墨的刀、射向林墨的箭!

谢尔盖带着魏东来去了县城北边一片荒郊野外的地窝子。那地窝子藏在一片林子里面,口子用枯枝和破布堵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谢尔盖在口子上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应了一声,把破布掀开。

魏东来跟着弯腰钻进去,一股霉味和汗臭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一下眉。地窝子里头比外面很低,得蹲着才能站住,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棉絮,七八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墙根蹲着,一个个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苟文才蹲在最里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瘦得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贼亮。苟富贵缩在他爹旁边,比上次胖了点,可那胖是浮肿的胖,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刘大柱坐在靠外的位置,一条胳膊上缠着破布,布上渗着黄水,像是伤口发炎了。孙二虎和马三亮靠着另一面墙,赵老四和周老幺蹲在口子边上,周老幺的手一直揣在怀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魏东来扫了一圈,在心里给他们挨个贴了标签:这些人走投无路,好使唤!手上有血,心肠够狠,正好拿来当刀当枪使!

“魏成刚。”他自我介绍,“你们可以叫我魏老板。”

苟文才的眼珠子转了两下,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们的事。”魏东来俯视着一众丧家之犬,言语里带着假惺惺的悲天悯人,又像是在谈一笔买卖,“靠山屯那档子,死了人,炸了房子,官面上在拉网查你们,查了两个多月没查着,可你们也不能在这地窝子里躲一辈子吧?”

苟文才的嘴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接话。

“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路。”魏东来往前凑了凑,“过江,到‘那边’。我有渠道,有船,有人接应。到时候,有人给你们安排地方,给你们新的身份,让你们安安生生过日子!”

苟文才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里头带着怀疑:“你怎么保证?我们连过江的买路钱都凑不出来。”

“我不要你们的钱。”魏东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得意,可里头又藏着一种叫“算计”的东西:“我只要你们帮我办一件事。办成了,你们过江的船,我出;到了那边安家的钱,我也出。”

苟文才没有接话,可他身旁的苟富贵先忍不住了:“什么事?”

魏东来没有马上开口,看着他们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饥饿,看着他们手上那些被冻裂的口子和化脓的伤。

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慢慢开口。

“靠山屯,那个姓林的知青,还有那个姓熊的,我要你们帮我把他们办了!”

苟家父子和那几个亡命徒眼睛都亮了:这他妈的不就是正想瞌睡呢有人给送了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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