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码头
顾沉站在人来人往的警局门口,心底一片寒凉透彻。
他清清楚楚知晓了自己往后的命运。
日复一日的码头苦力,枯燥繁重的体力活,微薄到可笑的薪水,遥遥无期的还债之路。
他熬过两世风雨,从前指尖触碰的是亿万项目、商业棋局、顶层人脉,动动脑子便能搅动整个京市商圈。
可如今,他的前路,只剩下尘土、汗水、苦力、无休止的偿还、被人桎梏的余生。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可就算他提前看清了这地狱般的结局,又能如何?
他现在一无所有。
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身份、没有退路。
商战落败,名声尽毁,案底空悬却被撤案,一身污点甩不掉,半点底气拿不出。
身侧的顾父,早已被债务、悔恨、穷苦逼得彻底疯狂偏执。
此刻的他,眼里只剩那笔陈年旧账,只剩被毁掉的富贵余生,死死盯着顾沉这唯一的还债筹码。
顾父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抵触与不甘,看出了他心底那份高高在上、不愿跌落底层的傲气。
他瞬间目露凶光,上前一步,死死逼近顾沉,眼神狰狞又偏执,字字带着胁迫的狠厉:
“我告诉你顾沉!”
“你这辈子欠我的,没还清之前,想逃都别想逃!”
“你不肯去码头干活、不肯赚钱还债,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我活一天,就缠你一天!我就算烂在泥里,也拖着你一起烂!”
此刻的顾父,早已没有半分昔日养父的温情。
他是被生活碾碎、被贪念折磨、被悔恨逼疯的普通人。
自己翻身无望,便死死攥住顾沉,绝不允许他有半分脱身的可能。
凶狠的眼神死死锁着顾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偏执与疯狂,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顾沉静静看着他狰狞扭曲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烟消云散。
他现在,真的别无选择。
良久,顾沉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落寞、所有的傲气。
他在顾父的逼迫下,还是跟着顾父走了,毕竟此刻的顾父已然发狂,顾沉根本没法逃脱。
……
傍晚的临江码头,海风裹挟着粗粝的沙砾,狠狠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白日里骄阳暴晒,暮色中潮气刺骨。
偌大的货运码头车水马龙,沉甸甸的货物压得地面微微震颤。
这里是整个城市最底层的炼狱。
是卖力气、卖血汗、熬性命的地方。
从前的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一身高定西装,出入顶级会所,一杯茶、一场会谈,敲定的是千万、亿万的合作。
他运筹帷幄,谈笑风生,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矜贵与从容。
可如今。
他身上穿着顾父随便找来的破旧迷彩工装,衣料粗糙发硬,沾满灰尘油污,袖口磨烂,裤脚长短不齐。
一双廉价胶鞋踩在满是碎石、铁屑、煤灰的地面上,鞋底单薄,硌得脚底生疼。
烈日暴晒整日,他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继而火辣辣地刺痛,脖颈、手臂全是清晰的晒痕,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上,又闷又痒。
曾经握笔、握合同、握鼠标、掌控商业棋局的修长手指,如今布满灰尘、磨出红泡,掌心被扁担、麻绳勒出一道道深红的压痕,又胀又肿,一碰就钻心的疼。
沉重的编织袋、货箱、建材货物,一袋接一袋压在他肩头。
每一袋都重得压弯脊背,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粗重急促,每走一步,骨骼都像是在咯吱作响。
码头所有苦力都是常年干重活的壮汉,个个皮肤黝黑、身强力壮,步履娴熟。
唯独顾沉格格不入。
他底子薄、从未吃过这种苦。
才短短半天,他便腰酸背痛、双腿发软,每一次抬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脱力,头晕目眩。
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尘土里,瞬间蒸发。
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
不远处,顾父就蹲在码头边角的阴影里,眼神阴鸷、死死盯着他,像盯紧一个用来还债的赚钱工具。
只要顾沉脚步慢半分、抬手撑腰喘息片刻,顾父立刻就会冲上来,低声恶狠狠呵斥:
“别偷懒!”
“你凭什么休息?!”
“你当年卷走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偷懒?!”
“今天少搬一袋,晚上就别想吃饭!”
他不再有半点父子温情。
在顾父眼里,顾沉不是养子,不是亲人,只是一个欠了他巨款、必须日夜劳作替他还债的苦力牛马。
烈日从正午晒到黄昏。
整整十个小时,顾沉硬生生咬牙撑完所有苦力活。
肩膀压得青紫,后背肌肉僵硬酸痛,手掌水泡被磨破,渗出血丝,混着灰尘汗水,又疼又脏。
双腿几乎彻底麻木,浑身力气被抽干,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扛货、行走、卸货。
收工哨声响起的那一刻。
所有壮汉纷纷直起身、喘气、说笑,卸下整日的疲惫。
只有顾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集装箱墙壁,大口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浑身酸痛入骨,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
这是他两世人生,从未体会过的、最底层的煎熬与苦楚。
工头拿着零散的现金工钱走来,按日结薪。
今日日晒雨淋、累死累活一整天,到手的工钱,薄得可怜。
皱巴巴的几张零钱,被工头递到顾沉手里。
顾沉指尖微颤,看着这寥寥数十块钱。
昔日他随手签下的项目,流水千万亿万。
如今拼尽血汗熬死熬活一天,只换来这点卑微到可笑的收入。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苍凉与自嘲。
可他还没来得及攥热这笔钱。
身侧一道黑影骤然冲来。
顾父快步上前,眼神贪婪又急切,不等顾沉反应,直接伸手,一把狠狠抢过了他手里所有的工钱。
动作粗暴、干脆、不留分毫情面。
几张零钱瞬间被尽数夺走。
顾父捏着钱,反复数了两遍,确认分文不少,才露出一丝阴狠满足的神色。
他抬眼,盯着浑身是汗、狼狈不堪、指尖还带着磨破血迹的顾沉,语气冰冷刻薄,毫无温度:
“看什么看?”
“这是你今天欠我的。”
“这点钱,连你当年偷我的零头都算不上。”
“继续干。日日干、月月干、年年干。”
“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停。”
“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得给我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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