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逃走
夜色深沉,临江码头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潮气,穿透破旧简陋的临时工棚。
这里是码头苦力集体暂住的地方,四面漏风,又冷又潮,地面堆满杂物,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尘土与江水的腥气,肮脏又压抑。
顾父拿了所有工钱,揣着钱早早去街角赌坊碰运气,临走前还恶声恶气地撂下狠话,让他明天天亮准时上工,敢偷懒半步,就打断他的腿。
昏暗的灯光下,只剩顾沉一人。
他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每一寸都酸痛刺骨。
掌心磨破的伤口沾了夜风,隐隐发麻发疼,肩头青紫的压痕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白日里硬生生咬牙撑住的所有坚韧、所有麻木,在无人的深夜,彻底轰然崩塌。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粗糙不堪的掌心。
这双手,曾翻覆商海、敲定亿万合同、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如今,只剩血汗、伤口、厚茧与无尽的卑微。
如果这一世当初年少的他,没有狠心卷走顾家最后的积蓄,顾父也不会如此对他。
也不会因此丢掉了和麦克先生的合作。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压抑了数日的酸涩与绝望,终于冲破所有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从他通红的眼底滚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滚烫刺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这辈子,傲骨天成,落魄海外未曾落泪,重生负重隐忍、步步煎熬未曾低头。
可此刻,在这破败肮脏的工棚里,他无声哽咽,泪流满面。
他悔。
悔自己年少凉薄,亲手埋下原罪。
悔自己自负轻狂,亲手打碎唯一的翻盘机遇。
悔自己两世博弈,最终落得被生父养父双重桎梏、沦为底层牛马的下场。
最让他窒息的不是穷苦劳累,不是跌落尘埃的落差。
是顾父无尽的压榨、偏执的掌控。
日日做工,日日工钱被尽数抢走。
累死累活分文不得,名为还债,实则是被顾父当成了免费的赚钱工具,终身奴役,永无出头之日。
这样的日子,熬一天是折磨,熬一生就是彻底的毁灭。
泪水渐渐止住,眼底所有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冷光。
他认栽,认自己输了前程,认自己毁了过往。
但他绝不认自己要一辈子困在码头、被顾父拿捏一生、生生烂在泥沼里。
他不能、也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要逃离。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他要逃离顾父的掌控,逃离这座困死他的码头,逃离这暗无天日的炼狱人生。
哪怕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也好过一辈子被人压榨、终生抵债、不得自由。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扎根。
深夜无眠,顾沉睁着眼,静静躺到天色微亮,心底已然敲定了所有打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码头的船鸣声便准时响起。
顾父早早赶来盯着他上工,依旧是那副阴鸷偏执的模样,寸步不离,死死盯着他干活,生怕他偷懒、生怕他生出半点异心。
只是今日的顾沉,不再是昨日麻木隐忍的模样。
他依旧低头扛货、劳作,动作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任由汗水浸透衣衫,任由重担压弯脊背。
但他的眼神,不再死寂空洞。
干活的间隙,他不动声色、余光悄然扫过整座码头,默默观察、默默计算。
他摸清了码头的作息:清晨六点上工,傍晚六点收工,正午有半小时短暂休息。
摸清了看守的规律:码头安保只盯着货运出入口,对后方临江的围墙疏于看管,傍晚换班时有短暂的空档。
摸清了顾父的习性:整日盯着他干活,但午后日头最烈时,会躲在阴凉处打瞌睡,注意力会短暂松懈。
顾父在发完工钱之后,会拿着工钱又去赌坊赌钱。
这段时间就是逃跑的最佳时间。
他看清了围墙低矮处有堆积的废旧货箱,恰好可以垫脚翻越。
看清了围墙外是偏僻的沿江小路,直通城外,人流稀少,便于脱身。
看清了每日结薪的工头固定位置、顾父每日去赌坊的固定时机。
所有细节,所有漏洞,所有可以脱身的机会,都被他不动声色一一记在心底。
……
所有搬运工人完工后集结在一起,等待着老板发放今日的工资。
工头照例挨个结日薪,薄薄几张零钱递到顾沉掌心,温度微凉,分量轻得可笑。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阴影骤然压来。
顾父熟门熟路冲上前,指尖粗暴一扯,直接将顾沉手里所有工钱尽数抢空,一张不剩。
他捏着钱,眼底满是贪婪满足,压根不在意顾沉连日熬得脱形的憔悴模样,只恶声恶气地叮嘱:
“老老实实回工棚待着,别乱跑,明天天亮准时上工。敢偷懒,我回来收拾你。”
话音落下,他半点不留恋,转身就朝着街口赌坊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是日复一日的常态。
每日抢完工钱,顾父必会一头扎进赌坊,沉溺赌桌,不到深夜绝不会回来。
这是顾沉算准千百次的、唯一的、绝对安全的逃离窗口。
看着顾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顾沉紧绷多日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瞬。
四周无人留意他的动静。
苦力们累了整日,要么扎堆吃饭,要么躺卧休息,没人会关注一个底层苦工的去向。
时机,彻底成熟。
顾沉没有丝毫犹豫,压低身形,避开码头零星的安保视线,顺着货箱阴影,悄无声息朝着围墙低矮处快步移动。
连日观察的细节,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角落堆叠的废旧空货箱层层错落,高度刚好足够垫脚。
这里位置偏僻,远离主干道,监控死角覆盖,平日极少有人踏足。
他抬手扶住粗糙冰冷的箱板,指尖蹭过斑驳锈迹,借力轻巧翻爬上去。
往日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已被连日苦力打磨出韧劲,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慌乱。
踩稳最高一层货箱,他抬眼望去。
墙外正是那条僻静无人的沿江小路,直通城外城郊,人烟稀少,四通八达,是完美的脱身退路。
没有迟疑,顾沉俯身、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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