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好疼
“这边……快！”一个沙哑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急切。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拖拽着她，踉跄着扑进一处半塌的混凝土后面。
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分不清是谁的。清水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摸索着身边人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粘腻。
“芳姐……？”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嘘……小点声……”芳姐靠在她身上，气息不稳，却还试图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没事……擦伤……让我喘口气……”
清水不信，浓烈的血腥味骗不了人。她慌乱地在对方身上摸索，触手皆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飞快从兜里扯出纱布。手忙脚乱地按缠绕起伤口，但布条很快被浸透。温热的鲜红液体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带走身前人的温度和生命力。
“别……别费劲了……”芳姐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无比的冰冷。
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更多的暗红，声音变得飘忽而朦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抱歉啊……小清水……这次……姐怕是……不行了……”
“不！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清水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手下动作更急，却只是徒劳地将更多布条染红。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心脏。
芳姐似乎笑了一下，气息更弱：“听我说……我……走不动了……它们……很快会闻到味儿……过来……”
“这不是问题！我可以背你！……”清水语无伦次。
“那我们就......都活不下去了”
“不会的。不是，不是说好了，不抛弃不放弃吗.....”
“我被咬了。”女人道。
“不……不！！”清水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终于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滚落，“我有药！我去找！你等我！你等我好不好！求求你坚持一下！我有办法的！”
“清水……”芳姐打断她，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杀了我吧。”
清水浑身一僵，动作停滞。
“趁我还有意识……给我个痛快……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芳姐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恳求，也带着解脱，“你……做得到……对吧？”
芳姐颤抖着掀开了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脚一角。
脚腕上方，一个狰狞的咬痕深可见骨。细密的黑色纹路，正从那伤口向着小腿蔓延。
不是擦伤，不是流弹。
是感染。无药可救的感染。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灰白。她所有的幻想，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清水……”芳姐又唤了一声，“来吧。”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清水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松开按在伤口上的手。然后，轻轻抱住了芳姐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芳姐残存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那熟悉的混杂了硝烟和汗水的味道，也能感觉到那具躯体里，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消逝。
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双手环过芳姐的脖颈，交错，停顿了一瞬。然后，手腕猛地发力，向相反方向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女人的头颅无力地垂落，靠在了她的肩头。
完成了。
她亲手终结了最信任的同伴。
空虚。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笼罩了她。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冰冷和坠落感。她紧紧抱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整个人蜷缩起来。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为什么……”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不尝试着救我呢？”
她身体一僵。
“为什么？”
“清水，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呢？”
不……不是……她明明已经……
清水浑身颤抖着，一点一点抬起头来。
怀里的重量依旧，但触感变了。不再是熟悉的女人，而是一团更轻，更……破碎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
怀中的“人”衣衫褴褛，身体以一种诡异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腹部的位置……是空的。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空洞，里面黑红一片，什么也没有。
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此刻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
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前，但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正绝望地望着她，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不断滑落。
“寝室长……？”清水呆呆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梦呓。
“清水……”李微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控诉，“我好疼……好疼啊……”
“哪里疼？”清水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肚子好疼……”少女的眼神涣散，“它们……把我的肚子剖开了……把我的四肢……砍下来了……好疼……真的好疼……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怨恨和不解：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
最后一声质问，在她脑海中炸开！
我……我……
“清……水？”
“清水！”
声音变了。不再是梦中凄厉的控诉，而是带着迟疑和担忧的轻唤。
眼前的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黑暗退去，剧痛和冰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洞里潮湿阴冷的空气和身下粗糙的岩石触感，还有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是安小琳。
她正半蹲在自己面前，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似乎刚才想推醒自己。她的脸色也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里充满着关心。
“清水，你做噩梦了？”安小琳问，声音放得很轻。
噩梦……
清水眨了眨眼，梦境最后那凄厉的质问和那双含泪的狐狸眼，依然残留在脑海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她喉结动了动，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胸口也闷得发慌。
“不，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撑着手臂坐直身体，避开安小琳探究的目光。
安小琳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听见……你在叫寝室长的名字。”
一瞬间，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一直抱着平平，靠在另一边洞壁假寐的林浩，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过来。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微安死了。
逃命、求生、一个接一个的危机，让她们没有时间去悲伤，去确认，甚至……去真正相信这个事实。
它更像是一个模糊遥远的坏消息，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仿佛只要不去触碰，不去谈论，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把大家照顾得很好的寝室长，就只是暂时掉队了，说不定在下一个拐角，她就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抱怨着“你们跑太快了”。
而现在，清水在睡梦中无意识喊出的这个名字，安小琳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李微安......真的死了。
清水垂下眼睑，没有回答安小琳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山洞入口处稀疏遮挡的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渗透进来，甚至能看清洞口附近的树枝。
“走吗？”
林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率先朝着透进天光的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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