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商店

山林逐渐变得平缓。

风吹过来时，不再是树木中潮湿沉闷的气息，带着一丝旷野的干燥。

这意味着她们远离了那片郊区

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林浩牵着周雅平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刺耳：“服务区……还没到吗？”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然后突然定住了，死死锁在身旁一棵小树的树干上。

那里趴着一只肥硕的甲虫，深褐色的甲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亮。

林浩身体前扑，右手闪电般探出！

“啪。”

甲虫被攥进掌心，徒劳地蹬着细腿。

林浩直起身，他用左手捏住甲虫的头和胸连接处，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拧。

“咔。”

细小的断裂声。

甲虫的头与身体分离，墨绿色的汁液从断口渗出。

林浩把还在抽搐的虫身递到周雅平嘴边，“吃。”

周雅平的小脸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她看着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虫尸，胃里一阵翻滚。但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张开嘴。

虫子被塞了进去。

她用力吞咽，喉咙滚动，整张脸皱成一团，她没吐出来，只是死死捂着嘴，硬生生吞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陈宇慧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同样涣散。

清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那个……是服务区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纪非凡第一个冲到她身侧，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几秒钟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是……是！”

那一瞬间，死气沉沉的队伍像被注入了某种强心剂。

所有人都踉跄着走了过来。

远处模糊的建筑瞬间让众人眼里充满喜悦。但紧接着，理智迅速冷却了这短暂的火花。

如果有疯子呢？如果有其他幸存者，并且不欢迎外来者呢？

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每个人脑海中闪过。刚刚升起的一点精神，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疲惫压垮。

“先靠近看看吧。”清水下了决定。

她率先迈步，沿着道路边缘向着那片建筑轮廓靠近。

其他人默默跟上。

脚步比刚才更沉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和期待交织成的诡异重量。

距离逐渐拉近。

服务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一栋红白相间的建筑出现在众人面前。主楼旁边立着几个加油桩。

建筑看起来完好。

所及的范围，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疯子狂欢后留下的狼藉。

清水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坡后停下，示意所有人蹲下隐蔽。她独自一人向前移动，最终停在服务区建筑侧面的一堵矮墙后。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只有风声。

加油枪掉落在水泥地上，周围有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像是机油，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摊污渍看了几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

手腕发力，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加油枪旁边的地上。

“嗒。”

轻微的声响。

没有任何反应。

清水等了十秒，又扔出第二块石头。

依旧死寂。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朝着土坡方向招了招手。

陈宇慧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小琳，林浩，你们两个守在外面，注意周围。”清水快速分配任务，“其他人跟我进去检查。”

安小琳点点头，和林浩一左一右散开，各自寻找隐蔽点。高一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

清水推开商店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吱呀——”

陈宇慧、纪非凡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清水，都僵在了门口。

眼前是……

货架。

一排排货架。

上面摆满了东西。

瓶装水、饮料、泡面、饼干、巧克力、薯片、罐头……琳琅满目，整齐得仿佛末日从未发生过。灰尘覆盖在包装上，但没有任何被翻动、被抢夺的痕迹。

这里的时间好像停滞在了灾难爆发的前一刻。

纪非凡第一个动了。

他像饿狼一样扑向最近的货架，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喉咙里灌。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但他毫不在乎，只是贪婪地吞咽，喉结疯狂滚动。

陈宇慧也失控了。她撕开一包面包，就往嘴里塞。

周雅平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抓着清水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货架上那些曾经寻常如今却如同天堂幻影的零食。

清水没有阻止他们。

她快速扫视整个空间，大约一百平米的商店，前后两个出入口，收银台在后侧，旁边有一扇紧闭的门，应该是员工休息室或储藏室。

她把周雅平安置在收银台后面，独自一人检查了一遍整间商店。

没有危险迹象。

她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安小琳和林浩打了个手势。

两人进来时，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把门锁起来。”清水指向收银台旁边的锁，“今晚在这里休息。”

众人像被上了发条一样开始行动。

林浩和安小琳锁好门，纪非凡和陈宇慧合力将最重的货架推到门前，遮挡住通透的玻璃，高一舟搬来几桶油，固定货架。

几分钟后，入口被彻底封死。

商店陷入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中。

“有热水。”安小琳指着墙角的一台饮水机，声音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清水。

清水点了点头。

下一秒，商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撕包装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塑料袋摩擦的声响。每个人都像在进行撕开泡面桶，撕开调料包，倒水，盖上。

清水走到收银台后。柜台下有几个插座，她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充电线和几个手机。

插头插入插座。

屏幕亮起充电标志的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些。

周雅平端着一桶泡面走了过来。小女孩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面桶放在收银台上，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清水。

清水看着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周雅平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在柜台下的杂物筐里翻找。她找出几个不同型号的充电器，又从自己小小的口袋里掏出林浩和安小琳的手机，一一插上电。

另一边，林浩也给无人机接上了电源。

“清水，你的包给我，我给装满。”陈宇慧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拎起清水几乎空了的背包，开始像松鼠囤粮一样往里面塞东西，高热量的巧克力、糖果、能量棒、肉罐头，然后是瓶装水和可乐。

其他人也开始效仿。

纪非凡看着手里拿着的几瓶可乐和一大袋牛肉干，又看看自己已经塞满的背包，喘着气苦笑：“第一次希望包能再大一点。”

“同意。”安小琳甚至试图把两瓶矿泉水塞进外套口袋。

“带不走的就吃个够吧。”清水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商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一舟早就在角落里开吃了。他左手拿着一条巧克力，右手抓着一包饼干，狼吞虎咽。

众人见状，也终于放弃了“全部带走”的执念。她们把一些不便携带的零食，薯片、辣条这类的堆到清水面前的收银台上。

像上供。

清水拆开一包薯片，塞给乖乖蜷缩在脚边的周雅平，然后自己也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咸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那一瞬间，清水闭上眼睛。

两辈子了。

她吃过腐烂的肉，喝过污浊的水，啃过树皮，嚼过草根。但无论吃几次和平年代的零食，她都会无比的感叹。

她睁开眼，看见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手里捧着泡面桶，或坐或蹲，以她为中心散开一圈。

“哧溜哧溜——”

“哧溜哧溜——”

起初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感叹。

“天啊……”

“这汤……”

“我靠……”

但很快，所有语言都被吞咽声取代。只有吸食面条的声音，喝汤的声音，拆开第二包调料的声音。

安小琳吃光第一桶后，默默起身又去拿了两包。

无人笑话，每个人都理解那种胃袋像个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恐慌。

吃着吃着，吸溜声中突然混入了别的声音。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被呛到的哽咽。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高一舟。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还捧着半桶泡面，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进面汤里。

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咀嚼，但整张脸已经扭曲成一团。

“对不起……”他含糊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对不起……”

在一群相识不到几天的陌生人面前，在刚刚获得宝贵食物和安全的时候，他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高一舟自己也觉得丢脸。他应该忍住，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地吃，安静地补充体力。但他控制不住。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他哭这个操蛋的世界。

哭那些变成怪物的熟人，哭没有音讯的父母，哭让他快跑的女友。

哭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活得这么狼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饿到吃虫子，怕到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终于有了一堵墙，有了一点食物，有了几个……暂时不会杀他的人。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商店里一片寂静。

只有高一舟压抑破碎的哭声。

陈宇慧放下了叉子，眼神复杂。安小琳别过脸去。纪非凡低头看着自己的面桶，面无表情。林浩把周雅平往怀里搂了搂。

清水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痛哭的年轻男人。

她想起上辈子，第一个队友死的时候，她也这么哭。后来第四个、第五个……她再也没哭过。

队长说，眼泪是奢侈品，是弱点，是无用的分泌物。

但她理解这种崩溃。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时，人才最容易被压垮。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自己那桶已经有点凉了的泡面。

咔嚓，咔嚓。

咀嚼声和哭泣声，在这间充满食物气味的商店里，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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