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陈宇慧微微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腿上的伤，立刻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心脏跳的飞快，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抬眼环顾这间简陋的工地临建房，在心底祈祷着清水她们一切平安。
角落里，林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无人机的操控屏幕，侧脸绷得紧紧的。
陈宇慧看了眼小腿的伤口，又看了眼一旁一脸严肃的林浩，闭了闭眼。
半晌后，她开口询问：“……怎么样了？”
“比我预想的好很多。”林浩紧盯着操纵屏幕，一边回答了陈宇慧。“虽然地震了，但是城市里的大部分建筑没影响，清水她们进行的很顺利。”
“那就好。”
林浩随意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她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唇几乎被咬出血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口道：“别胡思乱想。她们进去，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们现在是队友了，对吧？清水说过，在这种时候……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他的声音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毕竟……在这个操蛋的世界，要是连点念想都没了，还怎么撑下去。”
“……嗯。”
陈宇慧扯了扯嘴角，她按住大腿，试图压制住腿部肌肉的剧烈抽搐。
“呃。”
剧烈的疼痛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她弓起身子，牙关咬得死紧，所有冲到喉咙口的痛呼都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扭曲的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了她的额角，轻轻给她擦去了汗水。
陈宇慧颤抖着抬起眼。
是周雅平。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身边，手里捏着一小片纸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和因为痛苦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小女孩稚嫩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担忧。
“不疼不疼。”周雅平声音软乎乎的，那双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会没事的。”
陈宇慧看着她，喉间的闷痛又翻上来几分，她摇了摇头，想扯出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僵得厉害。“嗯，会没事的。”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被强行压下去的颤音。
林浩吐出一口气，屏幕上的画面暂时安全，但他心里莫名有一股焦躁挥之不去。
他看着陈宇慧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强撑的姿态，犹豫了一下，试图用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便刻意将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我记得……你是本省人？”
陈宇慧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
“听李微安学妹提过。”林浩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李微安已经死了，再提起她，无疑是给大家的伤口撒盐。
林浩操纵无人机的手不停，嘴却狠狠的抿了起来。
他在心里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除了清水，我们好像都是本省的。”陈宇慧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回答，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林浩暗自松了口气，顺着话头，几乎是没过脑子地接了一句：“噢，那清水是哪的人？”
“清水……”陈宇慧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她身份证上写的是……云沧省。”
林浩正操纵无人机探查道路，闻言下意识地接话，甚至带了点习惯性的调侃：“你这说法还挺奇怪，什么叫‘身份证上写的是’？难不成还有别的——”
“因为她失忆了。”陈宇慧的声音很轻，却让林浩的声音戛然而止，“除了身份证上的信息，她什么都不记得。但是……语言习惯、吃东西的口味……都不太像云沧那边的人。”
……失忆？
“什么？！”林浩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学校里那个传言出车祸失忆的……就是清水？！我竟然没听李……”
话再次断在半途。
他没听李微安提起过。但他确实模糊记得，听哪个朋友提过一嘴，说新一届有个新生，出车祸后什么都记不得，行为举止经常有些格格不入，是个怪人。
当时他还半开玩笑地感慨过，这狗屁教育，啥都忘了还得被塞进学校里。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清水。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清水的话，好像也不奇怪了。”林浩喃喃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总觉得，她身上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
“是吗？”陈宇慧轻声反问。
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嘀咕出来了，林浩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连忙找补：“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清水她……有点特别。”
“我知道。”陈宇慧咳嗽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清水一直都很……‘奇怪’。”
但是这些奇怪又显得那么奇妙。
…………
“你真的好奇怪啊。”
陈宇慧托着腮，一脸无奈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清水。对方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将餐盘里的食物快速送进嘴里。
她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算得上安静，但那种专注和食量，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小声吐槽：“这是饿死鬼投胎吗？”
不仅如此，她这位室友还有更离谱的地方。
不会用智能手机，过马路时面对红绿灯一脸茫然，甚至连上课要带课本都不知道……陈宇慧有时候都怀疑，这位室友到底是失忆，还是某种程度上的“失智”？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连忙端起水杯掩饰嘴角的弧度。
旁边的安小琳则是满脸担忧，眼看清水已经干净利落的开启不知道第几碗时，她终于是忍不住，握住了清水的手腕。
“清、清水……吃这么多，胃会受不了的。”安小琳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劝道。
清水停下动作，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下，此刻竟透出几分纯然的不解和一丝……委屈？
“我不能吃吗？”她问，声音平稳，却让安小琳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小琳慌了，连忙摆手，“我是怕你撑到，不舒服……”
清水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寝室长李微安，寻求确认：“寝室长，我不能吃吗？”
李微安忍着笑，温和地解释：“可以吃的，清水。小琳只是关心你，怕你吃太多胃胀。”
陈宇慧也凑过来，好奇地追问：“说真的，你一个人吃掉这么大一盆……现在什么感觉？”
清水认真感受了一下，回答：“还想吃。”
安小琳：“……”
陈宇慧扑哧笑出声，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好吧好吧，可能你就是天生比较能吃吧。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大胃王呢。”
气氛刚轻松下来，清水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看起来是来了消息。
清水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生疏感，解锁屏幕时甚至迟疑了一下，但点开聊天软件后，打字回复的速度却异常流畅。
陈宇慧立刻眯起了眼睛。
看，又来了。
这种割裂感，对电子设备显得笨拙，但某些技能又熟练得不像话。
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识，可有时候对一些事情的判断和反应又快得惊人。
平时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迟钝，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极端警惕。
这家伙，身上真是充满了谜团。
“是辅导员找你吗，清水？”李微安探头问。
清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们，上面是简短的对话。
辅导员：「清水同学，上午又有老师向我反映你没带课本，下午记得带《管理学》教程。」
清水：「好的，老师。」
李微安：“……我没提醒你吗清水？我早上出门前明明说了！”
清水看着她，眼神清澈又坦诚：“你说了。我记得。”
陈宇慧再也忍不住，指着清水笑得肩膀直抖：“李微安！你看看她！答应得那么认真，结果根本没往心里去！哈哈哈哈！”
李微安扶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真的……服了你了清水！”
安小琳看着清水那依旧平静，甚至略带困惑的脸，也抿着嘴笑起来。
小小的餐桌周围，充满了轻松的笑声。
阳光透过食堂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那些平常的日子，那些毫无阴霾的笑声，此刻在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末世黑夜里回忆起来，竟遥远得像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
陈宇慧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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