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没关系，我在。
屏幕上的城市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清晰的轮廓，同时也将那些游荡的猩红身影显露出来。
林浩的目光在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中穿梭，狭窄的的小巷,被广告牌遮蔽的通道......
他在内心模拟着前进路线，随后操控无人机为下方艰难移动的三人指引方向。
左转，进那条堆着蓝色工棚布的小巷。
无人机在巷口悬停两秒，然后向前飞入。
他操控着无人机小心地维持着高度，既不能飞得太低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又要确保下方的清水三人能看清指引，跟上节奏。
但幸好，清水总能精准地理解他的意图，带领着安小琳和纪非凡，跟着他的指引快速移动。
突然，屏幕一角猛地腾起一团熟悉的橙红色火焰！
林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燃烧瓶？！她们遇到麻烦了？！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降低高度冲过去。
下一秒，三个熟悉的身影从那燃烧的楼口冲了出来！
姿态有些狼狈，但她们的动作却很默契，没有一点慌乱。
太好了！
林浩几乎要脱口喊出来，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一丝。
她们冲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靠在身旁、气息微弱的陈宇慧，又看了看屏幕中三个奋力向这里靠近的身影。
快了，就快汇合了。
或许是上天垂怜，接下来的路途竟异常顺利。清水三人险之又险地穿过最后一段开阔地，迅速回到工地的边缘。
看着靠近的熟悉身影，林浩放下操控器，他几乎是扑到陈宇慧身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狂喜，轻轻摇晃她：“回来了！陈宇慧！她们回来了！清水她们回来了！”
陈宇慧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重影，她想起身，却被人按住：“别动。”
朦胧的光影中，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一道冷冽的声音响在耳边：
“张嘴。”
她张开嘴，一股微苦的药粉混着温水滑进喉咙。
“睡吧，我在。”
最后一丝强撑的意识终于涣散，她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清水跪坐在陈宇慧身旁，迅速拆开那简陋染血的临时包扎。当医用酒精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昏迷中的陈宇慧腿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模糊的痛哼，却没有醒来。
清水动作未停，她又翻出纱布和胶带，先在伤口上面涂了一层软膏，然后再用纱布包扎好，动作利落又轻柔。
“应该没问题了。”
安小琳早已按捺不住，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陌生的藏身地，目光最后落在林浩身上，眉头紧锁：“你们是不是遇到疯子了？”
不然，为什么冒着风险，带着重伤员转移到这工地深处。
林浩脸色阴沉下来，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对。那些疯子竟然避开了陷阱，还用石头把嘴塞起来。如果不是平平看见了......”
他闭了闭眼，“真得完蛋了。”
草！”纪非凡再也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拳头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水泥柱上，却感觉不到疼。
这操蛋的世界，到底还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清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安抚道：“陷阱只是辅助，从来不是保命的绝对保障。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眼睛、耳朵，任何一丝不对劲都不能放过。”
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清水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陈宇慧需要静养，我们也都需要喘口气。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几天吧。”
这不仅是因为伤，更是因为连续的高压逃亡和同伴的折损，已经让每个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再不休息，就可能崩溃。
“不过，”她看了一眼明亮的天色，“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天黑再想办法转移。”
说完，她拿起蓝牙音箱，就准备起身去布置装置。
“等等。”林浩叫住了她，伸手拿过音箱，语气坚决，“我去吧。”
清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小心点。”
林浩松了口气，接过音箱，握紧了斧子，钻出了她们藏身的三角区域。
清水不再耽搁，转身对安小琳和纪非凡说道：“走，把之前留下的痕迹清理掉，东西能收回的收回，不能收的……布置成新的样子。”
三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她们沿着来路返回一段距离，找到之前匆忙间设下的几个陷阱。
这些原本是为了预警疯子的到来，现在看来，作用可能大打折扣，但……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能给她们多争取几秒反应时间。
她们小心翼翼地拆解，回收还能用的材料，清水指导着两人，在新的藏身处附近，用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布置。
做完这一切，三人起身正准备回到藏身处，前方不远处，一大片用于遮挡的深绿色防尘网，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幅度。
三人的身体瞬间僵住，肌肉瞬间紧绷！
清水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刺柄上，安小琳和纪非凡也迅速矮身，抓起了手边的武器，眼神死死锁住那片晃动的绿色防尘网。
下一刻，一颗脑袋从防尘网边缘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是林浩。
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放松，随后化作了一丝后知后觉的尴尬。
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可能吓到人了。
“那个……”他压着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飞快解释道，“我是说，音箱布置好了，在那边两个方向。我……我来守着就好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
安小琳和纪非凡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只不过她们此刻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各自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冲林浩摆了摆手，便拖着脚步，一声不吭地钻回了藏身处。
清水倒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看了林浩一眼，便迈步朝他走去。
林浩所在的位置，是半截尚未完工的建筑，被一大片防尘网和脚手架半包围着，位置相对较高，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工地入口和她们藏身点周围的大片区域，自身又处于阴影和遮挡之中，确实是个不错的瞭望点。
就是没有平台，只能依靠脚手架支持，不太好落脚。
清水三两下灵巧地攀上脚手架，来到林浩身边，和他并肩蹲下，快速扫视了一遍他刚才观察的方向。
“两个小时后，换我来。”她道。
林浩点点头。
清水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利落地原路返回。
三角区域内，光线昏暗。
安小琳和纪非凡已经靠坐在角落，头歪向一边，似乎已经陷入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
陈宇慧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周雅平抱着膝盖，蜷坐在陈宇慧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也在强撑着困意。
清水走进来时，周雅平抬起了头，大眼睛看向她。清水走过去，安静地在她和陈宇慧中间坐下。
刚一坐下，周雅平小小的身体就默默地朝她这边挪了挪，然后轻轻地靠在了她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孩子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清水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柱，她就这样呆坐着。
身体停了下来，大脑却似乎无法立刻停止运转。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楼边缘的风。
上辈子队长教育她的话。
急促坠落的失重感，疯子的尖笑，高一舟的变异，一直以来的躲藏，奔跑……
她想抓住点什么，梳理一下，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空投，休养地，更多未知的威胁……但思绪如同滑腻的鱼，根本抓不住，反而越搅越乱，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一种沉重的陌生情绪，缓缓笼罩了她。
她呆呆地想：
又死了。
上辈子的伙伴，这辈子的李微安，方书瑶，周邵承，高一舟……
不过……她突然有些恍惚地想起，自己严格来说，不也“死”过一次了吗？
剧烈的撞击，汹涌的尸潮，无尽的黑暗……死亡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怕的。
至少，终于能毫无顾忌的闭上双眼。
那些先走一步的人，她们下辈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不会再像她一样，依然挣扎在末世里。
她们不会再面对这些疯狂和绝望，可以在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里，平凡而温暖地生活。
对吧？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一定的。
她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然后，大脑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燃料，陷入一片温暖的空白。她微微合上眼，想让这沉重的灵魂得到片刻的休息。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黑暗的安宁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唔……呃……”
声音太轻了，带着痛苦的颤音，清水几乎没听清。
她立刻睁开眼，垂眸看去。
是陈宇慧。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笑容的脸，此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苍白，微微翕动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清水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紧蹙的眉心上。但触手一片冰凉，她顿了顿，有些无措地停住了。
要是言姐或者寝室长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她们一定知道该怎么办，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减轻痛苦。
可她们都不在了。
清水的目光落在陈宇慧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滑下了一行泪痕。她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她在说什么？
清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陈宇慧的唇边。
那含混的音节逐渐清晰，她在喊：
“爸……”
“妈……”
清水的心脏，瞬间泛起一丝痛楚。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身影。
教她读书识字的陈阿姨，给她包扎伤口的南哥，偷偷给她食物的言姐，还有那个总爱逗她、眼睛像狐狸一样弯起的女孩……
还有她们的家人。
都曾把她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照顾。特别是陈宇慧的妈妈，那个热情得有些过火的中年女人。
那是她第一次被陈宇慧硬拉回家，说是“改善伙食”，整洁的客厅里飘满饭菜香。
陈妈妈围着围裙，看到她，眼睛笑成两条缝，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嘴里念叨着“小慧的朋友就是我的娃娃，乖娃娃，乖娃娃。”。
这个一直笑着的女人给她做了一大桌的饭菜，清水不停吃，她不停添。
零食水果饮料，各种好吃的都摆在清水面前，她进门后，嘴几乎就没停过。
而陈宇慧就在一旁，看着清水近乎“听话”地不断接受投喂，看着她妈妈热情到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清水收回思绪，看着眼前在噩梦中哭泣，寻找父母的陈宇慧，胸腔里的钝痛蔓延开来。
这些人……她们再也见不到了。
她重新坐直身体，轻轻拍着陈宇慧。
“没关系，我在。”
拍抚的动作持续着，声音也重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在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轻轻告诉她：
“没关系，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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