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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李自成没机会了


崇祯十七年,甲申,四月二十七日。

辰时三刻,永平府方向驰来一队轻骑,人数不过十数,甲胄规整、旗幡鲜明,马颈悬挂大顺军制式令牌,一路疾驰至山海关西门外,勒马驻足。

为首一人身着文士青衫,外罩薄棉官袍,面容儒雅,神色沉稳,正是李自成亲授的安抚使,专为招抚吴三桂而来。

其实本来定的应该是李岩或者顾军恩的。

但牛金星暗地里把人给换了,换成了自己麾下。

在牛金星看来,吴三桂本来就打算投降了,这一趟纯粹就是镀金捞功劳的,当然应该是自己人上。

文士身后的士卒,个个腰佩长刀、气势肃然,与此前闯军四处劫掠的流寇模样截然不同,显然是大顺朝堂刻意打造的正规王师姿态,只为彰显新朝诚意。

“关上守军听着!吾乃大顺天子钦命安抚使,持圣谕前来招抚平西伯吴三桂,即刻开城放行,不得阻拦!”

清朗的喝声穿透城头,回荡在关隘内外。

城头值守的关宁军士卒闻声,不仅心里没有放松,反而有些紧张起来。

连日来大顺三万大军压境的阴影早已笼罩全军,永平大本营、石河前敌、欢喜岭斥候、抚宁粮道,层层布防的闯军让四万关宁将士日夜紧绷,大家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不会因为来了个什么安抚使,就会真的认为要投降了。

本来吴三桂安排使者去北京谈判,也属于隐秘,普通将士根本不知晓。

值守参将俯身探看片刻,确认对方并无攻城兵刃,纯为使节装束,当即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下城楼,策马奔赴城中都督府,向吴三桂禀报实情。

此时的吴三桂,正端坐都督府正堂。

堂下,方光琛肃立一侧。

听到参将汇报的消息后,说道:“大帅,范文程、祖大寿已全盘应允我方三条盟约。”

“清军一万五千精锐铁骑,由多尔衮亲兄弟多铎统领,昼夜兼程奔赴辽西,此刻距山海关已不足百里,最迟今日申时,便可抵达关外荒原,随时可破关驰援。”

关外第一站,便是辽西地界。

听到这话,吴三桂心里其实还是在迟疑。

引寇入关,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古骂名。

吴家世代镇守辽东,父兄族人、麾下将士,数十年与满清血战不休,尸山血海铸就的边将荣光,无人比他更恨关外蛮夷。

此前,他确有归降大顺之心。

京师沦陷,南北隔绝,南方太子监国远在江南,鞭长莫及,他困守山海关一隅,无粮无饷、无援无依,若能归顺新朝,既可保全四万关宁将士性命,亦可保全辽西千万百姓安宁,也算乱世之中的无奈之举。

就算太子北伐打过来,也是能讲道理的。

为此,早早派遣使者奔赴北京,主动递出降书,愿归降李自成,俯首称臣。

可现在的局面是,大顺三万军,已经把山海关给围了。

随着消息的不断传来,吴三桂的心里也越发冰凉。

首先是这三万大顺军,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军卒,而是真正的大顺老营精锐。

李自成把精锐全部派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再天真也明白,肯定不是来郊游的。

而且入城后,所谓的秋毫无犯、安抚官民全然是一纸空文。

追赃助饷,只是换个一种形式。

前明勋贵、文武百官、世家富户,尽数被安插罪名严刑拷打、抄家灭产,无数官绅惨死牢狱。

这等状况,看似是整肃吏治,实则是流寇出身的狭隘心性,容不下士族勋贵,容不下前朝旧势。

“大帅,李自成看似遣使安抚,实则重兵压境,步步紧逼,从未有半分真心收纳。”

方光琛继续劝谏道:“刘宗敏三万老营精锐全军出动,布防严密、面面俱到,扼我退路、盯我城防、防我外援,这不是招抚,是围城逼降,是斩草除根。今日大帅若降,明日便是兵权被收、部曲被散、家族被诛,绝无半分善终!”

“什么安抚使,不过是个幌子,实则就是来打探咱们虚实的。”

吴三桂淡淡点头:“本帅自有计较,传令,开侧门,放安抚使入城。”

方光琛闻言一愣,连忙开口劝谏:“大帅!闯军狼子野心,重兵围城,此时接纳使者入城,恐有诡计。不如直接驱离,以示我军战意。”

方光琛虽然很有把握,吴三桂已经决定投降满清,但还是担心这次来的使者,真有玲珑之才,把吴三桂又给说服了。

“无妨,我倒是想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说到这里,吴三桂还是补充了一句:“此刻清军未完全抵达,大战未启,局势未稳,不可率先撕破脸皮。传令下去,善待使者,全程礼遇,不得怠慢,不得失礼。”

方光琛这才松了口气,听吴三桂这意思,是准备拖延。

但人还没来,终归是有几分担忧。

不多时,大顺安抚使被亲兵引入都督府正堂

其人进门之后,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对着吴三桂从容拱手行礼:“平西伯,别来无恙。下官奉大顺天子圣谕,专程前来安抚将军。”

“我主顺应天命、攻破京师、平定天下,怜惜将军戍边劳苦,手握雄关重兵,特赦将军过往之罪,许以高官厚禄,令将军永镇辽西,世袭爵禄,不知将军可愿归顺新朝?”

平西伯这个爵位,是朱慈烺南迁后,特赐遥赐给吴三桂的。

平西有两个意思。

可以说是辽西,也就是山海关外,也可以是山西,京城以西。

历史上满清给的平西王,是希望他平定西南,也就是云贵川地区。

按地理位置说,吴三桂抵挡满清,应该属于平辽。

朱慈烺之所以给的是平西伯,而不是平辽伯,这也是有讲究的。

平辽的话,就不是伯爵了,满清作为心腹大患,起步至少侯爵,稍微有些功绩那就是平辽公。

如果吴三桂真的把满清打得元气大伤,甚至是把满清干掉了,那就是平辽王。

哪怕是平西伯,都已经算是危难之际的破格加爵。

李成梁守辽东,打了多年大战,才有宁远伯。

吴三桂三十出头,虽手握重兵,但之前没有拿到伯爵级别的军功封赏。

之前的官职,实职是宁远总兵,执掌辽东宁远边镇兵马。

武官官阶是都督同知,从一品。

方光琛有些紧张,他没想到,大顺安抚使,会这么直接,于是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并未接旨,也未拒绝,更未应允,只是缓缓开口:“大明倾覆,社稷崩塌,本帅身为边将,未能驰援京师护卫,心中愧疚万分。”

“大顺新朝定鼎中原,顺应天时,本帅亦知大势所趋,从未敢抗拒天命。只是眼下军中情势复杂,不得不谨慎行事。”

安抚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许,连忙追问:“将军既知天命,为何迟迟不肯归降?”

“天子圣恩浩荡,只要将军开城归顺,即刻加官进爵,保全兵马基业,何乐而不为?”

吴三桂轻轻长叹一声,面露难色:“天使有所不知。我关宁四万将士,皆是辽西世代军户,家中亲眷、祖坟田产皆在辽东。数十年戍边血战,只知大明,不知新朝。”

“如今京师倾覆未久,军心浮动,将士惊疑,人人心怀忐忑。”

“若本帅骤然开城归降,恐军中人心大乱,生出哗变事端,届时内外失控,反而祸乱地方,辜负新朝天子安抚之心。”

说到这里,吴三桂很是认真的解释道:“天使莫要觉得我是有意拖延,实在是军心难平。还请天使宽限时日,容本帅连日安抚将士、晓谕大义、整编军心,待全军上下心意统一、疑虑尽消,本帅自会大开城门,归顺新朝,俯首听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既认可了大顺的正统之势,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拖延理由,态度谦卑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安抚使眉头微蹙,心中已然察觉不对。

之前吴三桂乞降的使者都已经到京师了,现在过来,却说还要谨慎行事,这里头显然是有猫腻。

安抚使也不是蠢货,知道如今外边还有三万大顺精锐,估计是让吴三桂生出了忌惮。

可这个话题,安抚使却不好点破,只能是大家心照不宣。

于是耐心劝说:“将军,北方大势已定,如今唯有一个陕西孙传庭,还是年迈多病,撑不了多久。”

“南明那边自顾不暇,张献忠都已经占据大半四川了。”

“将军孤守山海关,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拖延日久,只会徒增兵祸,让将士百姓白白受难。还望将军早做决断,莫负天子圣恩。”

吴三桂颔首应答:“这些事本帅自然知晓,还请天使回禀,容本帅三日时间,安定军心、梳理防务。三日后,本帅必给新朝一个圆满答复。”

安抚使来之前,觉得就是个顺手的大功劳,可没想到吴三桂这么难缠。

于是再次劝说起来,但吴三桂的态度也很坚决。

可以投降,但怎么着也要给我几天时间。

安抚使反复劝说无果,也没办法,只能道:“既然将军心意已决,下官便即刻返回永平,将将军所言如实禀报权将军与大王。只望将军言而有信,莫要贻误时机,自误前程。”

吴三桂起身相送:“天使放心,本帅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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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府,大顺权将军行辕。

这座扼守辽西要道的府城,如今已是三万大顺老营精锐的核心大本营。

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军械齐备、营帐连绵,城外斥候游骑四出,哨探烽火连绵不绝,完整掌控着山海关以西的所有陆路要道。

自刘宗敏率军进驻永平以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分兵布防、扼守要害,将山海关彻底围成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

行辕大堂之内,气氛肃穆森然。

堂下左右,任继荣、谷可成分列两侧。

下方是十数位参将。

“报——!”

一名亲兵入内汇报,安抚使已返回。

刘宗敏都有些懵:“这么快吴三桂就投了?”

“难道真是我多想了?”

在刘宗敏看来,安抚使这么快回来,肯定是吴三桂投降了。

不多时,安抚使来了,但说出的话跟刘宗敏想的截然相反。

“启禀权将军!下官出使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宣读大王招安圣谕。”

“吴三桂全程虚言推诿,态度模棱两可,只言军心未定、需三日安抚,拒不明确归降时日,无寸土诚意、无半分归顺之心。”

很显然,安抚使也是有脾气的。

好不容易当个天使,去你一趟山海关,招降你吴三桂。

不说好酒好菜招待一番,连打点的意思都没有。

你大明的传统手艺都能忘?分明是有不臣之心。

安抚使憋着气,说出来的话,当然就不好听。

刘宗敏闻言,脸上已经有了怒气,当即道:“你把详细情况细细说来。”

安抚使将山海关内的对话细节、吴三桂的言辞姿态尽数详述。

当然,这些话里,自然是加料不少。

最后很是肯定的说道:“依下官观之,吴三桂名为拖延安抚,实则心怀异心,刻意敷衍我军,绝非真心归降!”

刘宗敏直接炸了:“好一个吴三桂!好一个两面三刀的鼠辈!”

“大王身居北京,心系天下,顾全大局!明知山海关负隅顽抗,明知吴三桂拥兵自重,仍放下大王威仪,降旨安抚、许以厚禄,给足他生路、留足他颜面!”

“本将谨遵王命,克制兵锋、暂缓强攻,三万精锐千里奔赴、劳师动众,列阵示威、步步忍让,不曾主动挑衅、不曾擅自攻城!”

“我大顺君臣百般退让、万般包容,换来的就是他吴三桂的虚与委蛇、刻意戏耍?!”

本来刘宗敏就看不惯吴三桂,眼下更是愤怒至极,显然有了强行攻打的打算。

谷可成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将军!末将早言如此。吴三桂狼子野心、反复无常,素来首鼠两端、趋利避害,绝无真心归降之意。此前我军隐忍退让,在他眼中,绝非宽容,而是怯懦。”

“他手握四万关宁军,坐拥山海雄关,便自以为可负隅顽抗、周旋我军。所谓军心未定、需时安抚,全是掩耳盗铃的借口,全是拖延时日的诡计。”

“指不定现在都已经勾结建奴了。”

说到这里,谷可成请战:“我老营三万精锐,身经百战、屡破强敌,从关中打到北京,横扫中原、所向披靡!区区山海关、区区关宁军,何足为惧?”

“末将请命,即刻率石河前敌一万先锋,强攻西罗城,踏平关外防线,生擒吴三桂。”

“什么拖延招安,只需一战,便可平定大局!”

大堂之内,一众主战将领纷纷附和,人人战意沸腾、摩拳擦掌。

“不可!万万不可贸然开战!”

任继荣见此,赶忙站出道:“将军,大王已经下令,让我等不要挑衅,要稳住,将军万万不可忤逆大王军令啊。”

刘宗敏有些不爽的看了眼任继荣。

你拿大王来压我?

好吧,你压对了。

刘宗敏不语,但谷可成没这么多顾忌,看着任继荣不屑道:“任将军次次谨小慎微、事事畏首畏尾!我大顺老营精锐,百战百胜,何来险地?”

“区区关宁军,早已军心孱弱、不堪一击!此刻不战,更待何时?”

任继荣立即回道:“谷将军错矣,大王再三嘱咐,让我等不得轻启战端,山海关本就是雄关,哪怕是对内,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攻城这等事,难道谷将军不记得开封城,北京城吗。”

“若是不能短时拿下,一旦僵持,对我军来说,那就是极为不利。”

“大王肯定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特地传令嘱咐。”

任继荣张口大王,闭口大王,这让谷可成有些不好接话。

这个时候,李自成在军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刘宗敏不爽归不爽,但考虑到大王,还是没有即刻点兵。

当然,最主要是任继荣的反对。

刘宗敏的权将军,是大顺朝廷授予的官职,不是自己割据得来的地盘。

麾下三万老营精锐,是大顺的军队,不是刘宗敏私人部曲。

老营是李自成起家核心家底,将领是李自成一手提拔,中下层军官、大小头目,只认李自成这个大王。

谷可成、任继荣这些大将,都是李自成直属麾下,不是刘宗敏私人附庸。

如果刘宗敏公然违背李自成命令强行开战,会出现致命问题,军中会出现分裂。

谷可成这类猛将可以附和主战,但大量中下层将官,心里是认李自成的王令。一旦刘宗敏擅自开战,战败固然万劫不复。

就算打赢,事后李自成追责,刘宗敏有功劳,也要被罚。

坏点是不听王命,最好的局面是功过相抵。

可功过相抵,那岂非是白忙活了?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红衣斥候浑身尘土、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冲入大堂,跪地急报,声音带着慌张:“启禀权将军!紧急军情!”

“欢喜岭斥候瞭望发现,关外荒原尘烟大起、旌旗涌动,大规模满清骑兵全速西进,兵力浩大、阵型规整,直奔山海关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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